潘刚强

“著处繁花矜是日，长沙千人万人出。”自称老湘潭的杜甫，老病孤舟流寓湖湘，他生前最后一个清明佳节，无法返乡祭祖，已是无限伤感。“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小寒食舟中作》）“弟姪虽存不得书，干戈未息苦离居。”（《清明》）回望古时丧乱，遣怀人世悲欢，等到秋雨冬雪，风疾舟中，杜甫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将绝笔诗作“奉呈湖南亲友”。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千百年来，湖南亲友怀念诗圣，清明永远是一个重要时节。平江诗圣遗阡，杜甫始葬地，清明祭祖堂，平江杜氏分居城乡的宗亲，会约定相聚平江杜甫墓祠，一起祭拜始祖子美公。

丙午清明，久雨初晴，春意浓郁，草木芳馨。杜长安说，本族自福建武平县复迁归来，迄今三百年间风雨无阻。去年落雨，今年天好，大家会到的早些、齐些。

杜长安先生幼承家学，雅好传统文化，富收藏，精鉴赏，尤擅古书画鉴别。他开办的“道古斋”书画店，本是业界朋友交流雅室。自他接任主修《宝田堂杜氏族谱》，有关杜甫的话题日渐增多。我们有缘相识，经常一起探讨“诗圣遗阡与昌江杜氏”来龙去脉。

杜甫后裔最为权威的家谱记载，来自《福建汀州府家谱序》：“我始祖自晋元凯公（杜预）大振家声，传至审言公，官於巩县，卒葬是邑，子孙遂家焉。其孙子美公由左拾遗授职员外郎，晚遊湖南，卒於潭岳之间，旅殡岳阳。所生二子，长宗文公早世，次宗武公病难归葬，嘱其子嗣业公归葬偃师。又因干戈扰攘未果，爰葬平江，卜居是邑，以祭守其墓。”

杜甫卒葬之时，平江原名昌江。昌江杜氏以杜甫为始祖，自第一世宗文、宗武算起，杜长安是杜甫第五十九世裔孙。自明代迁福汀武平始祖千一郎算起，杜长安为第二十世裔孙。自清代复迁平江始祖世周、世尚开派算起，平江新派“世德源流远，家声衍庆长”，杜长安是长字辈。

记得2005年乙酉金秋，平江杜甫墓祠修缮竣工典礼，同时举办杜甫诗歌与时代精神国际学术研讨会。我有幸应邀参加，亲历观摩平江杜姓族众家祭诗圣杜甫盛典。虽然不是清明时节，它却是一次最为规范的祭祖仪式。千人注目之际，只见诗圣遗阡大门开启，杜姓族人抬着祭品入内。首先在杜甫铜像前献上花篮，依次排列行礼三鞠躬后，分两路绕堂进入后面墓地。杜甫墓前摆好祭品、香炉。随着两名礼生的司仪唱诺，鼓乐齐鸣，排铳轰响，声震山野。杜姓族人依辈分匍匐墓前，行三献礼。主祭人宣读祭文，俎豆馨香，祖德永昌。

眨眼间二十年光阴飞逝，我又重谒杜甫墓祠，艳阳高照，山青鸟鸣，墓碑矗立，古柏飘香。杜甫裔孙聚集祭坪开始忙起来，清理杂草，插挂吊钱，摆呈供品，点燃香烛，焚烧冥钱，鸣放鞭炮，祭祀香烟回音腾散，昌江杜氏宗亲整齐排列，行三叩首跪拜礼。

这时，一位白发长者携领英俊少年匆忙赶来，见杜墓香炉余烟缭绕，老翁连忙拱手作揖：“来迟了！来迟了！”他急催少年下跪墓前，伏地三叩首。老人头戴皮革帽，身着青棕衣，一双平底布鞋，衣襟敞开显然跑出了微汗。既是年事已高，又有孙辈跪叩，我以为祭拜礼成。未料老先生稍缓过神，他又独自来个五体投地，补行三献礼，其虔诚之意令我肃然起敬。

趁他起身，我近前请问老人家您大名、贵庚。杜羡周，杜甫五十七世裔孙，昌江杜氏衍字辈，今年八十有三。哦，长安的叔公辈。杜老朗声回答：“2005年那次家祭我参加了，好多外来人看热闹。”似曾相识，我心里一热。问那男伢则是您老的？曾孙。我自报家门，说那年落成典礼我也参加了。我想与他爷孙俩合个影。可以呀！老先生很乐意。少年正在墓地玩耍，呼来身边，应答响亮：“我叫杜坤海，今年八岁，苏白学校三年级。”杜甫六十世裔孙，虎头虎脑的，落落大方。

果然，我在展厅《平江杜甫后裔清明祭扫杜墓》祭祀场面图片中，找到了杜羡周先生的影像。他跪在前排最右边，白衣黑裤，神情庄重。最左边则是失散老红军杜斐文，他也是衍字辈。老一辈坚守，新一代传承，越来越多的少年学子，如今更愿在杜甫铜像前跪拜，期待自己学业有成。那天在杜文贞公祠，我遇见好几位。

今日平江杜甫墓祠仍属湖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去年再次“修旧如旧”，文旅部门确实保护得很好。随着高速公路开通，假日旅游兴起，清明前来朝拜诗圣的游客明显增多。可惜景区及周边没有任何配套服务，朝圣者只能在杜墓、雕像前鞠躬表达敬意，连一枝鲜花都无从奉献，更莫谈时尚的文创产品与场景体验。

杜长安说，这倒也符合平江祭祖习俗：“不望节，不望年，只望清明一吊钱。”

清明“前三后四”时节刚过，4月11日，江西省南昌杜氏联谊会杜同耀会长一行九人，专程驱车到平江参拜先祖。郴州市宜章县杜氏宗亲会闻讯，也立马北上，特意赶来会合。平江杜氏忙得不亦乐乎，杜长安邀我捧场。

江西《浣花堂杜氏宗谱》、郴州《宜阳黄沙杜氏族谱》、平江《宝田堂杜氏族谱》，各种版本林林总总摊满一大案台，道古斋成了杜甫后裔校对家谱的会堂。正如唐代柳宗元《贞符》所说：“惟人之初，总总而生，林林而群。”查阅，咨询，对比，商讨，大家齐心合力，进一步理清杜甫后裔的世系派引。

南昌《京兆湖尾杜氏宗谱》载：甫公字子美，生子二。宗文生嗣绍，嗣绍生子筵，字昌荣，号广川先生。宗武生嗣业，嗣业生策，字昌华。杜策，杜甫第三世裔孙，唐文宗开成元年中进士，江右宣教饶州、虔州、南康。南康不满三年而卒，号广蜀先生。后卜葬建昌黄荆山，是为江右（今江西）之始祖。对照《平江杜氏族谱》，嗣业生子二：应昌、应龙。应龙是平江杜氏一脉。应昌即杜策，另字昌华。他们湖尾杜氏一脉就是杜策长子显荣公的分支。时隔千年兄弟相认，南昌、平江两地杜氏宗亲喜笑颜开。

郴州一支，同样带来了镇家之宝：《宜阳黄沙杜氏族谱》，黄绸缎包裹的宣纸线装本，清乾隆十六年始修，光绪二十一年五修。杜泽发会长骄傲地说：“我们是宗文公的后裔。”《杜氏甫公流下世系图》载：自始祖当阳侯传至十三世左拾遗甫，十四世宗文、宗武，宗文生二子，十五世天球、天珊。天球传到十七世、十九世，杜家出过两位进士，《宜章县志》有载。二十七世杜均保，其父兄征战有功，皆官任指挥。明成化年间因侗瑶之乱，杜均保从茶陵县调往宜章镇守，从而在黄沙乡堡城开基。杜氏宗祠所在的黄沙堡城，与栗源堡、笆篱堡并称明代兵营“宜章三堡”，朱德、陈毅发动“湘南起义”的战略重镇。

杜甫后裔此次宗亲聚会，借仗族谱校正“醉卒耒阳”“宗文早世”之辩。其实，从认祖归宗到谱牒宗祠，始自《宋真宗皇帝勅文武群臣修家谱诏》。修谱欧法，来自宋代著名文学家、史学家欧阳修《欧阳氏谱图序》，五世一登，上自高祖，下止玄孙，这种修纂家谱的方法，一直沿用至今。由于战乱与迁徙，民间保存的旧谱均是难见的孤本，当以为证。

清明家祭之事，杜甫带了个好头。唐开元二十九年，杜甫三十岁，清明前寒食日，他在洛阳偃师祭其远祖杜预。杜预乃晋驸马都尉，曾任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以功封当阳县侯，史称“杜武库”。杜甫对杜预非常仰慕，常以之为楷模，激励自己。杜甫在《祭远祖当阳君文》中，以“十三叶孙甫”表示：“不敢忘本，不敢违仁。”

不敢忘本，家事也；不敢违仁，国事矣。饮水思源，激励后世，杜甫倡导的“两不敢”家风源远流长。我的此番“新论”，杜氏各位宗亲赞同。他们邀我一起拜谒杜甫墓祠，遂欣然同行。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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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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