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16 15:47:41
文/李星吾
今年清明,我又回了趟老家。
说是老家,其实早没了家。父母都不在了,满弟也搬到了镇上,村子里的老屋空了十来年,屋顶瓦片塌了好几处,墙角青苔长得老厚。可我每年清明还是要回去,给爹娘坟上添把土,烧几张纸,在村里转一转,住上两三天。
住的是满弟家。头一晚我睡得早,上了年纪,坐了车有些累,挨着枕头就迷糊过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被一阵声音吵醒。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大群,像一筐豆子倒进铁锅,噼里啪啦,热闹得不像话。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刚蒙蒙亮。
是鸟叫。
我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躺着听了一会儿,再也睡不着。那声音越来越密,有高有低,有长有短,有的清脆如弹珠,有的沙哑似破布。闹钟都没它准时,五点来钟,天边刚露鱼肚白,这帮家伙就热闹开了。
我披了件外套,推门走到院子里。
四月的清晨还有些凉,草叶上挂满水珠。抬头望去,院外几棵老杨树上,密密麻麻全是鸟。麻雀最多,灰扑扑一大片,在枝头跳来跳去,压得树枝一颤一颤。还有白头翁,头顶那撮白毛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几只喜鹊站在最高的枝头,尾巴一翘一翘地叫唤。
满弟家院墙上也站着几只斑鸠,咕咕咕咕,声音沉闷,像在轻轻打鼓。
我站在院里看了许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心酸。
被吵醒的那一刻,我确实有些恼火。可转瞬之间,那点火气就化作一种复杂的暖意——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友。这声音,我已经太多年没有听过了,太久没有在一个清晨,被这样密集的鸟叫声彻底包裹。
上一次这样被鸟声唤醒,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大概要往前推四十年,推到我还是个伢子的年纪。
小时候,我们新洲垴这地方,鸟多得惊人。
长江边上,树林连片,庄稼地望不到头,水塘、沟渠、林间,到处都是鸟。麻雀自不必说,多如天上星星。还有八哥、乌鸦、喜鹊、斑鸠、野鸽子、翠鸟,连老鹰都时常可见。
那时候,我们对鸟的感情很复杂。
先说麻雀,真是让人又爱又恨。爱它活泼热闹,给村子添了不少生气;恨它偷吃粮食,稻子成熟时,成群麻雀黑压压落下,稻穗被啄得狼藉一片。生产队人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田明哥那时候是生产队队长,每到这个季节就发愁。他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些雀子,年年来抢食,人还不够吃,倒先让它们糟蹋了。”
队里想的办法是扎稻草人。
我跟在他身后,看他用竹竿和稻草扎人。两根竹竿绑成十字,稻草缠出人形,头上扣顶破草帽,身上披件烂蓑衣,手里插根竹竿,绑上红布条。风一吹,布条飘飘扬扬,远远看去还真像个人。
稻草人插在田中央,起初还有些用处,麻雀不敢靠近。可没过几天,它们就学精了,绕着飞,落在远处,照样啄食。
田明哥又想出敲铜盆的法子。他就端着破铜盆,拿铁棍当当敲打,一边敲一边喊:“喔——嘘——走!走!”
声音尖亮,半里地外都听得见。我只觉得好玩,跟在后面学着喊:“喔——嘘——走!走!”
麻雀轰地飞起,漫天灰影,可飞不多远,又纷纷落下。
后来田明哥也懒得再管,叹口气说:“算了,雀子也要活命,吃就吃点吧。”
冬天里,我们还有种玩法,叫“罩麻雀”。
大雪封路,麻雀找不到吃食,就在屋前屋后打转。我带着弟弟们,在门口扫出一块空地,撒上谷子,用筛子倒扣,小棍支起一边,棍上系长绳,一直拉到屋里。我们躲在门后,从门缝里盯着。
等麻雀钻到筛下啄食,猛地一拉绳子—— 啪!筛子应声落下。
我们欢呼着冲出去,伸手抓鸟。麻雀在里面扑腾,翅膀撞得筛子咚咚响。抓在手里,小家伙浑身发抖,尖爪抠得我手心发疼,圆溜溜的黑眼睛望着人,仿佛在哀求。
那时候年少不懂事,抓到鸟就玩,有时玩着玩着就没了性命。母亲见了总要骂:“作孽哟,好好一条性命,叫你们糟蹋了。”
还有一回我抓到一只,羽毛灰蓝,肚皮雪白,我舍不得放,用绳子拴住它的脚,牵着在院里走。它拼命扑腾想飞,却只能拖着绳子跑。当晚我把它放进纸盒,第二天一早,它已经僵在里面,眼睛紧闭,身子发硬。
我心里堵得难受,难过了许久。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捉过鸟。
那时候村里的鸟是真多。一棵树上,鸟窝能有一二个,上学路过,抬头一看,像挂着一串串灯笼。喜鹊窝最大,垒在最高的树杈上,枝枝杈杈搭得结实,风吹雨打都不塌。
现在回想,那才是真正的乡村。
后来,鸟渐渐少了。
我1980年高考离开家乡,那年二十岁。在益阳读书,毕业后分到湘阴,再后来调往岳阳,一待就是三十多年。头几年年年过年回去,后来一年一回,因父母身体不好,回去得勤了些。
记不清具体哪一年,大概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有次春节返乡,我忽然觉得不对。
村里的鸟,少了。
走路时耳边格外清静,小时候那种铺天盖地的叽叽喳喳,不见了。站在院里听半天,偶尔才有一两声孤孤单单的鸟叫,叫两声便停,像嗓子哑了。
抬头看树,鸟窝也没了。屋后几棵老杨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杈上,一个窝都没有。喜鹊不来了,麻雀也稀稀拉拉。
我问满弟:“怎么连麻雀都没了?”
他那时还在村里种地,叼着烟不以为然:“药死的。打农药,雀子吃了田里谷子,都药死了。再说现在谁还稀罕,想吃都难。”
吃?我心里猛地一沉。
那年回乡,同学请我吃饭。几个高中同学,有在外工作的,有在镇里教书的,也有仍在村里务农的。久别重逢,很是热闹,在镇上馆子摆了一桌。
菜上桌,有一盘我认不出。小小的,炸得金黄,堆了一盘。
“这是什么?”我问。
“你尝尝,好东西。”老同学笑着夹给我一块。
我咬了一口,香脆可口,可嚼着嚼着,嚼出细细的小骨头。
“雀地。”就是鸟,老同学说,“斑鸠、麻雀,好吃得很。”
我一下子愣住,嘴里的东西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现在都兴吃这个?”我问。
“吃好些年了。”另一个同学说,“你不在家不知道,乡下到处有人打鸟。气枪、粘网,什么都有。雀肉贵得很,一盘几十块。野鸽子、斑鸠、竹鸡,还有人打老鹰。”
“老鹰也打?”我问。
“打啊,有人专门收。老鹰骨头泡酒,说治风湿。雀肉拿到镇上卖,餐馆都收。”同学回答。
我放下筷子,望着那盘金黄的炸鸟,心里翻江倒海。想起小时候漫天飞舞的麻雀,想起田明哥敲铜盆的身影,想起那只被我拴住、最终死去的小鸟……
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难过,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像小时候住过的院子,忽然被人拆了,回去一看,只剩一片砖瓦废墟。
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同学们喝得尽兴,还在议论谁谁一晚打几十只,谁谁被抓罚款,出来又接着打。我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再回去,一次比一次荒凉。鸟少了,树少了,河水脏了,江边滩地被开垦成田,鸟儿没了栖息之地。有时在村里走一圈,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安静得让人发慌。
有一年清明,母亲在饭桌上叹道:“如今连喜鹊都见不着了。喜鹊不来,哪还有喜哟。”母亲没读过书,可这句话,我如今想起仍心酸。
转机,是在十几年前慢慢出现的。
电视上反复宣传保护野生动物,严禁乱捕滥杀。镇上派出所下乡发传单,明确打鸟违法,要追责。餐馆不许再卖野味,一经举报,严厉处罚。
起初还有人偷偷打、偷偷卖,但后来管控越来越严,气枪被收缴,粘网被销毁,镇上餐馆也规矩了,菜单上再也不见“雀地”二字。
前几年回来,满弟跟我说,村里有个打了一辈子鸟的老光棍,被抓去关了半个月,出来彻底收手,反倒天天在院里撒谷子喂鸟,引来一院子麻雀。
我听了笑起来,笑着笑着,心里一阵温热。
这次清明前一天到家,路上就觉得不一样——车窗外,不时有鸟儿掠过,有的径直从车头前飞过。
到满弟家放下东西,我在村里转了转。
村子变了,不是变新,是变老了。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剩下的多是老人,头发花白,腰背佝偻,坐在门口晒太阳。田还是那些田,耕种的人少了,有的干脆荒着,长起半人高的野草。
可鸟,是真的多了。
我沿着村后小路走,两旁灌木丛里窸窸窣窣,不时有鸟影扑腾。头顶喜鹊喳喳鸣叫,声音响亮,像在争吵。远处江边杨树上,站着一排斑鸠,咕咕声传得很远。
我站住,闭眼静听。
满耳都是鸟叫,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独唱与合唱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很。活了六十多年,听过不少乐曲,可此刻觉得,什么音乐都比不上这个。
思绪翻涌间,风有些凉,太阳西斜,我该回去了。
清明当天,一早又在鸟叫声中醒来。
这次我没有半点烦躁,只觉得心安。那声音熟悉无比,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甚至更热闹。清晨的鸟叫格外起劲,叽叽喳喳,像开会,又像嬉闹。
我躺在床上听了许久,恍惚间回到七八岁,睡在父母的老屋里,窗外也是这般声响。母亲早已起床,灶屋飘来红薯饭的香气。我赖床不起,她就在外喊:“起来起来,太阳晒屁股了,雀地都比你起得早!”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眼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父亲走了十年,母亲也走了六年。
起床洗漱后,我去给爹娘上坟。坟在靠近工业园的山坡上,车程半小时。一路鸟声不断,一只灰喜鹊从这树飞到那树,一路相随,像在为我引路。
到坟前,我点三支香插好,再烧纸钱。火苗舔着黄纸,黑灰飘起,落在草叶上。
“爹,娘,儿子回来看你们了。”我蹲在一旁轻声说,“今年路好走,没堵车。家里都好,你们别惦记。”
烧完纸,我坐在坟边草地上歇了会儿。四月阳光晒在身上很舒服。坡下村庄灰瓦白墙,隐在绿树间。远处是长江大堤,堤外江水茫茫,雾霭沉沉,望不见对岸。
头顶又传来鸟叫。抬头一看,两只喜鹊在枝头跳跃,尾巴高翘,喳喳欢叫。
我忽然想起母亲从前说的:喜鹊叫,好事到。
我笑了笑,对着坟头轻声说:“爹,娘,你们听见了吧?喜鹊回来了。”
在老家住了三天,每天清晨都在鸟叫声里醒来。
第一天五点左右被吵醒,第二天五点半,第三天也是五点刚过,比闹钟还准。
我渐渐习惯,甚至有些贪恋这声音。它钻进耳朵,像在轻轻唤人起床,像在说: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三天清晨,我又站在院里听鸟叫。满弟门口的老杨树上,鸟比前两日更多。一只白头翁落在近处枝头,歪头看我,一点不怕人。
我伸手轻探,它扑棱飞起,却没飞远,又落回原处继续鸣叫。
我忍不住笑了。
这小家伙,倒一点不认生。
回城那天,满弟送我,后备箱塞满腊肉、干鱼、土鸡蛋和刚摘的青菜。
“哥,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满弟问。
“清明嘛,每年清明都回。”我说。
“平时也回来转转,又不远。”满弟说,“现在村里好,鸟多,空气也好,不比城里差。”
我笑了笑,没多说。拉开车门时,又回头望了一眼村子。老杨树静静立着,树上鸟声不断。朝阳初升,光线柔和,给整个村子生机勃勃。
“哥,”满弟忽然说,“还记得小时候不?那时候鸟多得烦人,田明哥天天敲铜盆赶它们。”
“记得。”我说。
“现在倒好,”满弟嘿嘿一笑,“赶都赶不走了。”
我也笑了。坐进车里,发动车子,摇下车窗和他挥手道别。
车开出去很远,身后的鸟叫声还隐约可闻,仿佛追着车子跑了一段,才渐渐淡去。我关上车窗,车内安静下来,只剩发动机平稳的声响。
但我知道,明年这个时候,它们依然会在。
明年清明,我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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