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意如 大众卫生报 2026-04-16 16:10:29
无论春夏秋冬,奶奶总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旧式的列宁装虽洗得变了色,却总是整整齐齐。她的眼镜架有一端断了,另一端用绳子缠起来挂在耳朵上,似乎也不影响看东西。
奶奶年轻时经历过许多生活的磨难,但始终保持着乐观和坚韧,用自己勤劳的双手维持着一家八口人的生活,亲手将我们六个兄弟姐妹依次带大。
小的时候,我常与奶奶同睡一张床。冬天,她总是用热乎乎的手抱着我的脚,生怕我冻着。但我还是因为身体弱常犯感冒。每次感冒,第一个觉察到的就是奶奶。那时候农村医疗条件不发达,缺医少药。但奶奶总有办法。她找来陈皮、生姜熬成汤水,哄我热热地喝下,然后让我裹上被子睡个大觉。说来也神奇,往往一觉醒来,浑身就松快了。夏天,我在煤油灯下做作业,奶奶陪在我身边,一边为我拍蚊子,一边做针线活。我的衣服破了,她总会为我添置新的,我穿的白衬衣、红毛衣和棉衣服,有的是新的,有的是经她手改小的,我都觉得很温暖。

即使那时日子清贫,奶奶也总是尽量把好的留给了我。那年我大约十三岁多,因哥哥身体不好,得了暑湿黄(现叫肝炎),我主动承担了浇两个园子蔬菜的任务。有一次放学回家,我想快点完成任务,就挑了大一点的木桶,每一担水都得爬上一个徒坡,浇到一半多时,由于体力不支,连续摔了几次,膝盖满是血迹。我支撑着完成了任务,回到家已是天黑。奶奶看到我膝盖流着血,衣服湿漉漉的,连忙炒了一个鸡蛋藏在饭底下递给我。那鸡蛋微微焦黄,蓬松柔软,略加葱花,蛋香浓郁,我狼吞虎咽一下子吃完了。这是我第一次吃鸡蛋,温暖又满足。直到现在,我还时常怀念奶奶做的鸡蛋,那是我一生忘不了的味道。
读初中时,有许多同学旷课。有一天,我也犹豫了,不想去上学。奶奶知道了,她连忙拎起书包,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能逃课,旷课多了,学校会除名的。”我听了奶奶的话,坚持上学,再也没有起过旷课的念头,果然升高中的名单里就有了我的名字。

奶奶还教我怎样做人。有一次她养的一只花叫鸡走丢了,她急得四处找。天色慢慢暗下来,奶奶迈着小步子,走村串户在附近邻居家发出一连串的吆喝声,“啄啄啄……”。那声音苍老而温和,在傍晚的空气里回荡。我先是学着奶奶的腔调吆喝了两声,没有动静,竟把平日里听来的那些骂街的话嚷了出来。奶奶听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神色是从来没有过的严厉:“丢了东西,人家若能行好还回来,那是人家的恩德,若是不给,我也没法子。骂人,是坏自己的德行,是把理儿先丢了。记住,往后不能这样!”那一刻,我脸上火辣辣的,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人的德行就体现在干净的话语里。
奶奶一向慈爱温和,但有时候也很刚直,沾不得一点污垢。一次,生产队上一个妇女丢失了一把剪刀,硬是怪奶奶偷了。生产队长召集全体社员开会讨论,对方死咬着这口气不放。奶奶只是平静地说:“人在做,天在看,只要我问心无愧就可以了。”过了几天,那剪刀被失主家小孩在自己家里找到了。
后来,我成家了,远离家乡到另处教书。我对奶奶的思念更加强烈。加上有了孩子,工作与生活上的压力让我感到无所适从。于是我把奶奶接到了我的家。虽然她头发已经花白,粗糙的手上有许多裂纹,身体也不如以前硬朗,但做事仍然很利索。为了让我有充沛的精力工作,她晚上帮我哄孩子睡觉,给孩子换尿片、喂奶粉,不停地忙碌着。清晨又早早起床给全家做好热气腾腾的饭菜。特别是坐月子的时候,她不让我做任何家务活。她说:“月子里会休休一月,不会休误终身。”

再后来,我考取了市师范学校,需要寄宿,老公也经常出差。奶奶经常一个人带着我三岁的女儿。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她省吃俭用,养了几只母鸡贴补生活。鸡蛋都留给孩子吃,自己却舍不得吃一个。她常说:“孩子是大人的希望,再苦也不能苦孩子。”
有段时间我功课忙没回家,女儿哭闹着要找妈妈。一天,她带上我女儿,乘着公交车,摇晃一个多小时,来到了师范学校找我。我当时又惊又喜,难以想象这一老一小是如何坐上拥挤的公交,穿过陌生的街道才来到这里。特别是奶奶,为了满足宝贝曾孙女的小小心愿,多辛苦啊!那天我目送她们坐上返回的汽车,看着车轮缓缓离去,眼睛不禁湿润了。
奶奶就这样陪伴我整整十年,耐心呵护着我和我的女儿。她“多吃点、多穿点、慢慢走”的话语,时常在我耳边回响。奶奶就像一棵大树,总是为我遮风挡雨,给予我荫凉,也给予我温暖。
如今想来,这些细碎的旧事,已经过去了近半个世纪,奶奶也早已化作故乡的一抔黄土。可她当年的一言一行却像一颗颗饱满的种子,在我年少的心田里深埋下来。现在,无论是我待人接物的宽厚,还是困境中的坚守,都依稀有着从那些种子里生长出的脉络。
湖南开放大学家族故事写作班 陈意如
实习编辑 陈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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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大众卫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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