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光辉

周末天朗气清，连日欲雨的云气悄然散去，友人云璟相邀，同往洞庭南路赴一场焚香听琴之约。

沿着平整干净的老街缓步而行，慈氏古塔巍然矗立，青砖古檐映着市井烟火。其侧，天主教堂西南一隅，一段老青石板台阶静静铺陈，拾级而上，五级台阶尽处，一间雅舍木门轻掩，“种得堂古琴文创馆”与“岳州制香局”两块木质标牌悬于室内，字体隶变，由建辉题写，笔墨温润，古韵悠然。此间主人，正是久闻其名而素未谋面的胡承尧。

茶桌旁端坐的这位年轻人，不过三十余岁，身形微胖敦实，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温润的敦厚之气，倒应了“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老话。利落平头，额间发际线微高，更显精神爽朗，浓眉之下一双眼眸清澈有神，望之谦和有礼，自带几分书卷气，初识寒暄中颇见谦卑实诚。“承尧”二字，古朴厚重，想必是饱读诗书的长辈所取，藏着承继古风、心向雅道的期许。

胡老师执壶煮水，烫杯温盏，动作娴熟流畅，行云流水间尽是从容。茶汤入杯，清香浮动，闲谈间，他缓缓说起“种得堂”的由来。并非刻意附庸风雅，而是取自民间最朴素的道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一心向善一心所得，这简单的俗语，便是他立身立业的初心，也成了这间雅舍最质朴的注脚。

聊起过往，他笑意淡然。年少时求学许市，寒窗苦读；大学毕业后执鞭任教中学，端的是旁人艳羡的体制内铁饭碗。可安稳平淡的日子，终究困不住心底向往诗与远方的灵魂。后来，还是辞别讲台，投身商海，其间有过顺风顺水的斩获，也有过跌宕起伏的坎坷，市场的风浪与世事的磨砺，让他褪去浮躁，懂得于安稳中谋长远，于喧嚣中寻本心。兜兜转转，最终选定了制香与古琴，一头扎进这传承千年的雅艺之中。

交谈之间，思想相触，自有一番意趣。我亦直言，制香与抚琴，自古便是小众雅趣，远离市井繁华，从经商之道来看，绝非逐利的热门之选。他闻言并未避讳，反倒直率坦荡：“进我的店，本就有门槛，恰如门前这五级青石板台阶。曾有好友相劝，台阶过多，恐阻了客人脚步，可我始终坚信，心有同好者，自会拾级而上；志在雅趣者，方能入此门中。”这份坚守与笃定，恰如古木扎根，不随流俗，只待知音。

我夸奖他少年老成，他笑而不答，略一沉吟，继而起身取香，轻轻明火直燃一炉自家制作的“种得堂”沉香。精致的黄铜香炉，镂空雕花精巧雅致，香烟袅袅升起，不疾不徐，清浅悠然。顷刻间，淡雅悠远的香气弥漫全屋，不浓烈、不刺鼻，只丝丝缕缕沁入心脾，烦扰与浮躁悄然消散，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片平和安宁之中，心神澄澈，岁月静谧。

一旁云璟、建辉见此雅境，兴致渐起，提议抚琴一曲以助雅兴。胡老师欣然应允，缓步走向琴案，轻轻打开琴盒，双手恭谨捧出古琴，置于案上。坐定调息，他右臂松腕运指，指力透弦，刚健沉稳，弹弦出音，清亮利落；左手按弦移徽，从容舒缓，换弦无痕，柔润婉转，走音绵长细腻。气息匀净连贯，不急不躁，心与琴合，意随弦走。

琴声起，先是泛音与散音相和，清微淡远，宁静空灵，如空山新雨，万籁俱寂；继而转入按音，绰注之间，旋律徐徐上扬，情思渐浓，意气风发，藏着山河壮志与胸中丘壑；至高潮处，大撮叠猱，雄浑沉郁，悲壮苍凉，似有鞠躬尽瘁的赤诚，亦有世事沧桑的慨叹；曲终收拨，复归泛音轻按，余韵袅袅，悠长不尽，留下千古悠悠的叹息与回味。一曲《卧龙吟》弹罢，余音绕梁，满室皆静。于琴，我七窍通了六窍，惟有诚心请教。小胡不愧是当过老师的人: “指法即人格。开头泛音，表现隆中隐士与天地精气神往来，显道家淡泊；中段绰注连绵，是孔明出山报国，积极入世，有儒家担当；高潮大撮、重猱，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见忠臣风骨，气节凛然；结尾重归泛音，功过是非归于天地，出世入世圆融。”我心中慨叹，在这千年古乐面前，自己不过是对牛弹琴的门外汉，徒叹琴韵之妙，难悟其中真意。

焚香、听琴、品茶，三雅齐聚，一时竟恍若穿越千年时空。眼前仿佛浮现《周礼》之中，先秦古人燔柴祭天，以香通神的肃穆礼仪；亦看见屈原行吟泽畔，佩兰芷，沐芳馨，以香草喻君子高洁，托美政抒家国情怀，为中华香文化奠定了“香即德”的深厚根基。汉魏以降，丝绸之路贯通，域外香料源源东来，佛教东传，焚香渐成礼佛、斋醮的核心仪轨，从庙堂祭祀渐次走入文人书斋。唐诗宋词鼎盛之时，亦是焚香文化的全盛之期，焚香与点茶、挂画、插花并称“文人四艺”，成为雅士不可或缺的生活意趣。黄庭坚作《香十德》，将焚香之趣升华为君子之德，品香、制香技艺日臻成熟，各类香谱专著层出不穷。至明清，《香乘》集历代香学之大成，焚香从贵族文人的专属雅事，渐渐走入寻常百姓家，成为烟火人间里的一抹雅致。

胡老师轻提茶壶，为众人续上热茶，才将我飘远的思绪拉回当下。三五好友，围坐雅室，不谈俗务，只论风雅，这般相聚，便是古人所言的雅集。焚香为礼，以香待客，是诚心，亦是敬意。儒家以香表诚敬，礼敬天地，恭待友人；道家以香通神明，衔接天人，静心悟道；佛家以香为信使，传情达意，净心涤尘——此三者相融，便是源远流长的中华香道。

慈塔之下，古街之侧，一炉清香，一张古琴，一杯清茶，一位守心之人。胡老师守着这间小小的种得堂，种香，种琴，亦种心，在市井烟火中守一份古雅，在岁月流转中传一脉文化，于无声处，自有清风朗月，宽广天地。

责编：王相辉

一审：杜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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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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