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雪莲

在溪子口，我外公家后门原来是联通着溪子口小学的，自家的房侧边有一条近10米的青石巷，尽头有一个雕花的石檐门，学校因为出于管理的考虑，就用青砖封了，但留了个小门洞。小时候我经常透过小门洞，羡慕着那些哥哥姐姐们背着书包上学堂，朗朗的读书声声声入心，像含在嘴里甜蜜蜜的颗颗糖(沅陵人爱吃的通河桥糖厂产的小硬糖)。

外公家是两层砖木结构的庭院，很大很深。院门口有一棵大大的法国梧桐树，春夏之际浓荫如盖。傍晚，外婆把门前的青石板打扫干净洒透了水，摆上大凉竹床，铺好大凉竹脚垫，再备上一土缸的茶水，左邻右舍的赵公钱伯孙叔李姨张大王婆就端着饭碗、提着茶缸来摆龙门阵了。哪家卫生评比被居委会贴了红纸最卫生，哪家儿子下放回城了，哪家去水站挑水忘了给票，哪家的女儿要嫁给新疆军人，一夜的凉风习习，一晚的聊撇白话，直到星稀月西大家才不舍散去。

外公当年在溪子口是很有名的，你若问王同福别人不一定知道，你若说王歇台王公那几乎个个都晓得。

幼年，外公随姐姐从乌宿(现二酉乡)嫁入城中中南门的江西商贾大户人家。姐弟二人手足情深，长姐贤良善绣，长姐为母护弟，遂送他入虎溪书院求学。外公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最喜欢看书唱京剧。

“瑞祥布行”当年在沅陵湘西一带名号很响，江西人“出门一把伞，回乡当老板”，勤劳务实地攒下了丰厚的家业。公私合营时，因为县百货公司及县轻工业局下属单位的门店铺面有一半是他们家的，“三反五反”时外公坐了两年牢。平反后，外公就安排到县建筑公司，他姐姐我姑婆一家和我妈就安排到县百货公司县轻工业局等单位，那时在县里这都是好单位。

外公上班时的工作就是上房搭架揭瓦，下房和泥抹砖，工资仅仅糊个口。闲不住的外公就在家摆了个书摊，进门大堂的四壁满墙拉满了绳线，上下八层挂满了书，有小人书也有各类正版盗版的正史野史书籍，中国四大名著我就反复看了无数遍(我家现藏着一套完整的《三国演义》小人书)。我的几个发小闺蜜也特别喜欢看书，平时几个零花钱基本都租书了。我的优越感来自可以不按租书登记本的顺序，偷偷给她们借书。我的闺蜜发小后来大多从事文化教育职业，她们还笑说要感谢我外公的书摊，是阅读改变了生活，知识改变了命运。

那时港台书籍很火，金庸梁羽生古龙琼瑶三毛等出的所有书我们家都有好多套，便于流转租书赚钱。外公还曾偷渡到香港进书回来批发卖，外婆整天担惊受怕骂他不务正业，他却依旧我行我素，每天有近百元进帐而乐不此彼。随着他上新书的速度比县电影院那边书摊要早很多，又稍略控制着书源批发，到我们家借书的人也越来越多，“王公书摊”一时在溪子口乃至沅陵城很有点名气，日常生活也渐渐好起来。外公好吃，家里隔三差五地就要做红烧肉、炒鸡、炖大鹅等大荤，荤菜和书都是外公的最爱。当然，还有我。

外公家临街正对着白河旅舍，白河旅舍背临着清粼粼的白河。那时，天南地北的人入住在白河旅舍，南腔北调你来我往的煞是好听有趣。

白河旅舍是两进深上下两层厢房的院落，中间的天井有一口大石缸，假山流水鱼草翠然，红白黑金各色的观赏鱼自在闲游其间，那是我孩童时幼小心灵的愉悦向往奔赴。

白天，旅客们外出洽谈商务，采购货物，访故遇友，夜归旅舍，寻着那有着萤火般的电灯或是玻璃罩里透着暖暖桔红煤油灯的厢房入住。记忆里的旅舍床单被罩很是出奇的干净整洁，如今思忖着，白河旅舍应该是相当如今3星级的宾馆。

一年四季，白河旅舍的旅客川流不息。春天，在旅舍里过个早(吃早饭)，有油条豆浆，灯盏窝炒汤圆、蒿子粑粑夹沙糕、各种臊子米粉等，运气好还有蚂蝗界畜牧场清晨出的鲜牛奶，上面浮着厚厚一层奶衣子，一大搪瓷缸也只要5分到一角钱。夏天，躺在旅舍洗得透亮的蚊帐里，一边得意地笑看蚊帐挡住了湘西特有肆无忌惮的大长脚沙蚊子的凶猛叮咬吸血，一边轻摇着蒲扇，在清凉的白河穿堂风中，睡个美美沉沉的歇脚觉。秋冬天就更惬意了，水美鱼肥，山珍野味，只要兜里有钱，邀上几个在天涯旅途中结识的宿友打一餐牙祭平伙，大堂中的地火坑烧木炭，也烧明火柴取暖，火上架好了大铁锅，把在团码头溪子口码头溜来的好吃货，海海地炖它一大锅，和着沅陵大曲的清冽醇香，霎时就飘满了白河旅舍的巷巷角角。旅客们呼朋唤友，认识的不认识的，一众地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高声大气卵谈翻天地笑说着这一路旅途劳顿的艰辛趣事，沉醉不知归路……夜深了，旅舍的笑浪喧闹，如擂鼓拍打着我家厚实的木榫栅板门，三进深的院落也挡不住我童心的好奇，穿过大街，我一溜烟跑进白河旅舍大堂，酒菜饭香中人声鼎沸，我开心地看到：有人在唱京剧，有人在唱豫剧，有人在唱黄梅戏，有人在大唱着辰河高腔……

幼小时懵懵懂懂不喑人世的哭笑唱和，多年后才懂得，我们都是那一舍的四海为家锵锵而行的旅人啊！如今，溪子口和白河旅舍都已沉入五强溪库区的水底，但往事故人并不如烟，我的溪子口和白河旅舍也并没有随着白河远去，它静水流深地淌在我的心里，淌在故乡山山水水的记忆里，淌在人世间……

白河汇入沅水，我汇入了你。

责编：肖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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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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