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永强

在黄州，我发现一个常被人忽略的苏东坡：当他在人生的波涛里挣扎浮沉，自身的光与热已几近匮乏时，却依然将所有爱意悉数赠予这片土地和百姓。这需要多么辽阔的胸襟与强大的勇气，才能做到？——题记

苏轼雕像。

4月10日下午4点，杨柳依依，我踏入神往已久的东坡赤壁——那是苏轼先生自叹“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的命运第一站。 望见朱红大门的瞬间，眼前的城垣宫墙先给了我一重震撼：公元1080年二月初一，苏轼抵达之时，这里是丹霞地貌下赤鼻矶直插长江的荒蛮边城，江风卷着浪涛拍打着城墙根；而如今，江水已退去一公里外，江滩旧址上矗立起烟火蒸腾的城市。庭院照壁上，张海手书的《念奴娇·赤壁怀古》龙飞凤舞，“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笔墨里，似还裹着当年江面上的血雨腥风与澎湃涛声，一瞬间猛烈地将我拉回那个风雨如晦的元丰年间。 顺着照壁上的笔墨望去，我想起了那个被命运无情扔入汹涌波涛的人。那一年的冬天，苏轼由御史台差人押解，戴着枷锁启程前往黄州。乌台诗案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滔天巨浪，把他从“才名满天下”的朝堂云端，狠狠拍进“无职无权、无薪无俸”的黄州泥沼。那场诗案，让他在狱中熬过了130个惊魂未定的日夜，差一点就被判处死刑；受他牵连的 39位亲人好友，或贬谪或削爵——弟弟苏辙被发配筠州监盐酒税，驸马王诜被削除一切官爵，好友王巩远谪岭南宾州，司马光等一众朝臣也遭处罚。侥幸免死的他，带着“罪臣”的身份来到黄州，众叛亲离的孤苦与前途未卜的惶恐，像黄州段长江的滔天浊浪，将他彻底淹没。

隔着千年的时光，我仿佛能触碰到初到黄州时他心底的极度悲凉。那些日子，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深渊。在给好友李常的信里他写道：“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字里行间满是酸楚：一个曾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政坛明星，如今只能隐姓埋名，在山野间与樵夫渔父为伍，被醉汉推搡辱骂竟成了“自喜”的理由——只因这样，他才能暂时忘记那个“罪臣苏轼”的身份。

东坡赤壁。​

生存的窘迫更是如影随形，一家二十多口人的吃喝拉撒全压在他肩上，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脱下文人长衫，在黄州城东的一片荒坡上开荒种地，为养家糊口拼尽全力。“谁能捐筋力，岁晚不偿劳。独有孤旅人，天穷无所逃。”“东坡居士”的名号，不是风雅的自号，是沾满泥土与血汗的生存印记。他在《东坡八首》里写“分秧及初夏，渐喜风叶举”，那喜悦的背后，是多少次饥肠辘辘的等待，多少次暴雨冲毁青苗的绝望。

站在长江边，我仿佛能看到千年前的苏轼：他孑然一身，面对汹涌的江水，就像面对自己命运的洪流，孤独而迷茫。但他没有被这波涛吞噬，反而在这绝境里，找到了人生的新航向。更令人动容的是，这份航向的起点，藏着一份极易被忽略的重量——那是在三重刺骨之痛下，依然选择去爱的伟大。

能把苦难酿成诗的人，也擅长孕育爱的种子。苏轼拖着罪臣的枷锁来到黄州，身上压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是“身似已灰之木”的罪身之耻，是牵连39位至亲好友的愧疚之痛，更是仕途断绝、理想破碎的绝望之苦。他本想做朝堂上匡扶社稷的重臣，做官场上运筹帷幄的名士，从没想过要以文人、诗人、书法家的身份留名后世。可命运偏要把他按在尘埃里——才华横溢却报国无门，抱德怀仁却颜面尽失，一家二十多口的生计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换作旁人，恐怕早已被这现实的重拳击垮，可他在自身难保的绝境里，居然还能腾出心来爱这片土地、爱这里的百姓，甚至依旧怀着对国家的赤诚。他当然有过顾虑与纠结，一定有过深夜辗转的叹息，但他没有怨天尤人，更没有把痛苦转嫁给他人。他像一株被狂风连根拔起的树，却在泥泞里重新扎下根，独自完成了与命运的和解。这种姿态，放在当下更显珍贵：如今有些人稍遇挫折，便抱怨命运不公，要么躺平逃避，要么陷入抑郁，甚至生出恨与报复的念头。对比之下，苏东坡在绝境里的选择，才更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人性里最坚韧也最温暖的那部分。

苏东坡的大爱是刻在中华民族文化骨血里的温良。他在黄州的江边摸索出独特的烹饪方法，东坡肉肥而不腻，东坡鱼鲜香味美，这些寻常食物，因为他的热爱，成了流传千年的美味；他明明知道赤鼻矶并非三国古战场赤壁，却用如椽大笔，把这片他深爱的土地写成了“赤壁”——从此，黄州的赤鼻矶成了名扬天下的“文赤壁”，甚至比真正的武赤壁更具文化分量。他用文人的浪漫和深情，把流放地变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用一句“谁不说俺家乡好”的朴素情怀，诠释了对这片土地的无比热爱。

黄州瘟疫横行时，他不顾自身安危，从好友巢谷处讨来“圣散子”秘方，熬药施舍给穷苦百姓。那些被病痛折磨的乡民，看到的不是被贬的罪臣，是一个眼中有仁、心中有爱的医者。他在《圣散子序》里写：“凡阴阳二毒，男女相易，状至危急者，连饮数剂即愈。”字里行间没有丝毫邀功，只有对生命的敬畏。他还将秘方传给浠水名医庞安时，让这份大爱得以广济众生。黄州弃婴成风，他奔走于官府与乡绅之间，牵头建立“育儿会”，用捐献与领养相结合的方式，遏制了残忍的恶习。当他抱着啼哭的弃婴时，怀里揣着不是仕途的失意，是对生命最朴素的尊重和爱护。

《后赤壁赋》​。

他与农夫一起插秧，和渔民一起撒网，跟和尚谈禅，和商贩说俗，他的朋友圈里没有等级贵贱，只有真诚的烟火气。他在《记承天寺夜游》里写“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这份“闲”里，藏着他对平凡生活的热爱，对每一个普通人的尊重。

最动人的，是他对“爱”的理解：“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他自己身处人生的汹涌浪潮之中，却依然用这样的诗句鼓励友人，鼓励每一个身处困境与逆境的人——这份在苦难中依然传递希望的爱，才是真正人间最伟大的力量。

而这份大爱，也藏着他对知遇之恩的深情回馈。初到黄州时，全家贫困潦倒、温饱无依，是黄州太守徐君猷伸出援手：他没有将苏轼当作罪臣冷眼相待，反而将赤鼻矶旁的东坡之地无偿借给他耕种，让他靠田间劳作解决了二十多口人的生计。从此，苏轼便多了一个为后世更所记住的名字：苏东坡。后来徐君猷调任湖南，苏东坡感念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不仅为他写下千古名文《遗爱亭记》，以“人去而思之，曰遗爱”的评价赞美其仁德政声，更在此前的日子里，与他留下了《少年游・端午赠黄守徐君猷》《南乡子・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等多篇唱和之作。苏东坡以笔墨为桥，让徐君猷的善举随自己的文字名震千古。

笔墨里的爱意突围，于苦难中开出文化之花。黄州的长江，不仅见证了苏东坡的人生起伏，更见证了他的精神涅槃。正是他在绝境中坚守的博爱精神，让他从政治的失意者，蜕变成了文化艺术的巨人，创作出了《念奴娇・赤壁怀古》《前后赤壁赋》等千古名篇。他写下的《黄州寒食诗帖》，被公认为中国书法史上最重要的行书作品之一，与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文稿》并称“天下三大行书”，享有极高声誉。

《念奴娇・赤壁怀古》里，他写“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不是简单的怀古，是他在博爱精神指引下的自我超越。当他把目光从个人的苦难中移开，投向历史的长河，投向这片土地上的英雄人物，他就不再是那个被贬的罪臣，而是一个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智者。“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这既是长江的壮阔景象，也是他内心波澜的写照，但他最终选择了“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的豁达——这份豁达，正是源于他对生命的热爱，对世界的包容。

《前赤壁赋》里，他以江水明月为喻，说“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这是他在博爱精神中悟透的生命哲理。他不再执着于个人的得失，而是意识到万物都是永恒的，人生的意义在于内心的宁静与自由，在于对他人的关爱。“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也”，这份对自然的热爱，对自由的向往，背后是他对生命的尊重，对世界的博爱。

《后赤壁赋》里，他写“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在清冷的景色中，他依然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希望。他在梦里化鹤，飞越山川河流，这是他精神自由的象征，也是他博爱精神的升华——他不仅爱黄州的百姓，爱眼前的山水，更爱这世间的一切。在黄州的四年零四个月里，他写下750余篇作品，平均每两天就有一篇问世。这些作品，不仅展现了苏轼卓越的文学才华，更体现了他在困境中坚守的博爱精神。正是这份精神，让他从政治的低谷，登上了文学艺术的巅峰，让黄州成为了他人生的重大转折点。

跨越千年，爱的双向奔赴，黄州因东坡而温暖。站在苏东坡的雕像前，绿树环绕，鸟鸣声声。我从文旅商店买了一块东坡饼，咬下的瞬间，酥脆的口感里仿佛藏着千年前的烟火气。 今天的黄州，因东坡而名扬天下，文旅产业蓬勃发展，街头巷尾随处可见东坡元素——东坡肉的香气飘满全城，赤壁景区游人如织，苏轼的诗词被刻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就连一江之隔的鄂州市，也在争抢着打“东坡牌”，有不少人甚至对我流露，惋惜当年苏东坡未曾为鄂州的观音阁题文，否则这座万里长江第一阁一定会扬名立万。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座鄂州长江中观音阁的初建，比东坡被贬黄州晚了近三百年之久呢。

坡仙亭。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更令人感慨的是，当年苏东坡为徐君猷题写《遗爱亭记》的地方，如今黄州东湖、西湖与菱角湖已合而为一，取名“遗爱湖”。这是黄州人民对苏东坡的感恩，也是对他大爱精神的延续与传承：当年他以文字铭记他人的善举，如今这座城市以山水永存他的情怀。

我今天围着遗爱湖走了一圈，湖光潋滟，柳绿桃红，美景如画。 他在黄州写下“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这是对物质的淡泊；他说“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这是对困境的豁达；而他在苦难中播撒的大爱，则是对生命最深刻的尊重。“黄州月下念情长，爱意悠悠绕梦乡。心底情思难自抑，盼君相伴诉衷肠。”这种爱，跨越了千年，依然能在今天温暖我们的心灵——当我们面对困境时，不妨想想黄州的苏东坡，想想他在泥泞里开荒的身影，想想他给乡民熬药的温暖。

枕着江声入梦，读懂东坡的爱与永恒。今夜我特意选了离长江最近的住处。推开窗，江风裹挟着温润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远处闪烁光芒的渔火，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倒影。百舸争流的喧嚣里，水鸟振翅掠过水面，飞向沉沉夜色中的天际。

今天，我走遍了赤壁东坡的每一处遗迹：从刻着《前后赤壁赋》的二赋堂，到凭江而立的栖霞楼；从供奉着苏轼雕像的坡仙亭，到他酹江邀月的酹江亭；再到藏着无数墨宝的碑阁、留仙阁，以及问鹤亭里那一方仿佛还留着他足迹的青石板。一路上，我总觉得自己不是在青砖黛瓦间行走，而是踩着千年江床的淤泥，在苏东坡走过的汹涌波涛中跋涉。

千年时光流转，当年的赤鼻矶畔早已立起人间楼阁，唯有江风依旧，涛声如昨。今夜我枕着江声入梦，恍惚间似与东坡先生相逢在这跨越千年的波涛里。他还是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居士，手里握着一杯酒，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淡定与微笑。

我突然读懂了他写下“大江东去”时的心境：芸芸众生大多为一时的起落而悲欢，被落差带来的苦痛所左右。而苏东坡，却用爱的力量站在了人生江河的高处 —— 他既看见“逝者如斯夫”的无常，也看见长江奔流入海的必然，明白波涛汹涌是无情的残酷现实，而长江浩然东去是平静的客观存在。真正有大爱的人，立在汹涌波涛之上，不会被眼前的风浪裹挟，而是平静接受一切苦难和惨痛，默默释放出爱意与慈悲。

从黄州赤壁的江风里走来，我的感慨无以复加：东坡先生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那些刻在金石上的文字，而是一种刻进骨血的生命姿态——在命运的暴雨中为人撑伞，在人生的寒冬里替人取暖，在自身都难以为继时，依然把光和热捧给全世界。这份爱，是对 “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最好诠释，是中华民族面对苦难时最珍贵的精神基因。

作者：永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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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