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诗好 团结报 2026-04-15 09:35:07
香港街还在老地方,模样却变了。 石流 摄
文/李诗好
湘西的街巷,但凡叫得出名字的,都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比如,乾州老街,印着十里古街的旧影;里耶老街,藏着千年秦简的秘密;浦市老街,载着七省通衢的繁华。
吉首也有一条街,却不在这些名册里。它太短,太窄,也太年轻——不过是原人民广场边的看台与展馆之间“踩”出的一条巷子。没有人给它修志,也没有人为它标牌,可我们那代人,都管它叫“香港街”。
其实,它哪及得上香港的繁华。只是在那个年代,这个洋气的名字本身,就藏着一种向往——仿佛走进去,就能触到山外的世界。
去年,我从襄阳回来,路过吉首,执意要去寻寻它。街还在老地方,模样却全变了。当年的临时摊铺拆尽了,换作一排排齐整的高楼。青石板也换了,光亮亮的,踏上去,少了往日的温润。街的下方,商业城拔地而起,人声车声涌上来,把老街“挤”成了一道狭长的影子。
我立在街口,闭上眼。风一吹,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那些旧事,便又清晰得如同昨日。
一九八六年秋,我考入湘西州农校。全班四十个人,来自全州十个县市(当时大庸市、桑植县尚属湘西州),都是从山里来的孩子。作为公费生,学校每月定量发放饭票、菜票,虽温饱无忧,日子依然过得清苦。彼时的我们,兜里空空,心里却满是希望。
永顺来的阿钦,饭量惊人。食堂的老面馒头瓷实,他一顿早饭能吃十多个,常摸着肚皮憨笑:“这肚子,就是个填不满的洞。”
每周两节劳动课,我们去后山果园松土、剪枝、施肥。掌心磨出血泡,破了便抓把干土摁上去,血凝住了,接着干。力气耗尽,胃里就空得慌。
那时我们心里最大的念想,便是从牙缝里省下几块钱,去香港街打一回“牙祭”。
五六块钱,要省上十来天。等钱攒够了,周末便约上同伴,踏着夜色去。我们摸透了门道:冬日夜里十一点后,夏日近午夜,摊主急着回家,剩下的吃食便肯折价。我们从街头走到街尾,为一两块钱讨价还价——那是清贫岁月里,少年人仅存的一点体面。
至于香港街何时兴起,我说不清。只记得它长约三百米,宽不过八米,青石板被无数的脚步磨得发亮。一头连着团结路,一头通向武陵路,对面是熙攘的关厢门集市。街两边摊贩林立,人流如织,是改革开放初期吉首最早的个体经济聚集地。因处繁华地段,卖的货多且时髦,当地人便给它起了一个洋气的名字——“香港街”。
白天里,喇叭裤、的确良衣等各种新潮服装挂满竹竿,音响、磁带店的歌声飘满街头。入了夜,小贩们推着板车吱呀地来了,便棚一搭,昏黄的电灯串串亮起。这时,煤炉升起袅袅白汽,整条街便浸在一片暖雾里。人声、锅铲声、吆喝声,搅成一锅热气腾腾的烟火。
我们寻个相熟的小摊,围坐在油亮的小桌旁。黑铁锅往炉上一搁,红油汤底便“咕嘟”滚起来,香气直往鼻子钻。
总要打一斤包谷烧,粗瓷碗平分。酒辣,一口下去,脖颈一缩,随即一股热流从胸口漾开,浑身的乏累都散了。碰碗闲谈,说果园里的琐事,说乡间的野闻。偶尔借着酒意,低声议论班里清秀的女生——那是清苦年月里,青春最羞怯的悸动。
吃得满头大汗、满嘴油光,白日里的苦楚便都抛在脑后。那一刻,世界小得只剩眼前一口滚热的铁锅,几张被热气蒸红的脸,和被饥饿衬得无比真切的满足。
返校时已是深夜。路灯将青石板照得泛着幽光,一块连一块,像满地碎了的月光。校门锁了,我们绕到侧面,寻一处松动的栏杆,钻过去,轻轻落在校园的草地上。鞋被夜露打湿,凉意顺着裤脚漫上来。
那样的夜晚,我们虽身无分文,却觉得拥有了整个世界。
街的下方,是空旷的人民广场。那时还没有建商业城,广场上一级级青石台阶,宽大洁净,是天然的看台。夏夜风轻,人们摇着蒲扇闲坐,谈笑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一九八七年九月二十日,湘西州成立三十周年庆典,就在这广场举行。我们农校学生,坐在石阶上,负责翻动三色彩板。
那日天气好。清晨七点,薄雾未散,我们已列队入场。八点半,各民族代表队依次走过。土家族的摆手舞,衣袖翩跹;苗家的鼓手与芦笙,声震云霄。花车缓缓驶过,鼓声与芦笙声在广场上空回荡。
九点整,大会开始。哨音一响,我们齐刷刷翻动纸板,红色瞬时翻作黄色。哨音再起,黄色又转为绿色。四周翻板声如潮水,整齐划一,像一片被风拂过的彩色森林。
我将眼睛贴近纸板缝隙,看见花车轮毂闪烁的亮光,看见土家汉子跳跃时蓝腰带划出的弧线,看见苗族姑娘满头的银饰,在秋阳下耀眼地晃。汗水淌进眼角,刺得疼,却不敢抬手去擦,只双手死死攥着纸板。
下午一点,庆典落幕。最后一声哨响,整片广场化作一片彤红的海洋。人群散尽,空旷的广场只剩下白花花的日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正站在一个时代的路口。
后来,世事变迁。一九八八年,大庸、桑植划入张家界市。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人民广场被改建为商业城,那些宽大的青石台阶,被深埋于地下。香港街的“摊位”变成了“铺位”,这条昔日热闹的街,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毕业后,我们各奔东西。有人去了山外的都市,更多的人,留在了湘西的深山里。多年后重聚,不知谁提起香港街,提起那些深夜钻栏杆回校的日子——满座忽然静了,继而大笑,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岁月匆匆,当年的少年,都已两鬓染霜。可那锅红汤的味道,那碗包谷烧的烈劲,还在血管里烧着。
暮色四合,商业城华灯初上。我问街口一位闲坐的老人,可还记得当年的香港街。老人朝商业城淡然一指:“就在那上头,只是早没了从前的热乎气。”
我独自走进老街。灯火比记忆里亮出百倍,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站在街中央,我闭上眼,那股熟悉的气息又丝丝缕缕浮上来:煤烟的粗粝,包谷烧的刚烈,少年汗水的咸涩,红油火锅翻滚的浓香。它们淡得像一声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叹息,转瞬便被远处的喧嚣吞没。
但我知道,它们从未消失。它们沉在时光的深处,藏在这一代人的记忆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只要轻轻一嗅,那段清苦岁月里的青春与烟火,便会涌上心头,温暖如初。
香港街还在,只是繁华远去。而我们心底的那条街,永远停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夜色里——那里有吱呀作响的手推车,有昏黄温柔的灯光,有一群饿着肚子、却满眼星光的少年,围着一锅沸腾的红汤,喝最烈的酒,做最真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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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团结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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