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之

公元前五世纪，东方圣人孔子周游列国，阐述仁政理想。同一时期，苏格拉底在雅典市集问答路人；尼连河畔菩提树下，佛陀静坐悟道。这些被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称为“轴心时代”（指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间，世界几个主要文明发源地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内出现了伟大的思想家和哲学家）的智慧闪光，不约而同地回应着两个永恒命题：人与人该如何相处？人与自然该如何共生？在那时的思想宇宙中，主体只有一个——人类自己。

而今天，另一种“智慧”正悄然步入我们的文明礼堂。它不源于进化，却能够学习；不具备血肉，却开始“思考”。人工智能、自主机器人、脑机融合体……这些由人类亲手创造的智能存在，正从被动的工具转变为具有感知、规划决策与交互能力的“拟主体”。我们面对的，不再只是“人与人”“人与自然”的二元对话，而是“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机”三重关系交织共鸣的新生活。

这不仅是关系的简单叠加，更是文明底层的存在论跃迁。当镜子中的映像开始自主回应，我们不得不重新追问：何为意识？何为能动性？何为存在本身？

人类拥有不可替代的三重光辉

当人工智能日益精进，人类特有的价值不是黯淡了，反而在对比中显得更加珍贵——那是源于肉体凡胎的三重光辉：

第一重光辉源自具身的温度与时间的重量。我们的思想扎根于会饥饿的胃、会跳动的心、会被晚霞感动湿润的眼睛。人类的智慧从来不只是逻辑推理，更是出生时第一口呼吸和啼哭、初恋时手心的濡湿、病榻前紧握的双手、面对星空时不自禁涌起敬畏等具身体验的凝结。智能体可以分析爱情题材诗句，却无法懂得“因为生命有限，所以每个瞬间都值得珍惜”的存在主义重量。向死而生，这份悲怆与壮美，让人类的叙事永远带着泪光与温度。

第二重光辉源自混沌中的创造烈焰。人类的突破常诞生于非理性的土壤：凯库勒梦见衔尾蛇而悟出苯环结构，梵高在精神旋涡中画出燃烧的星空。我们能在矛盾中前行，为尊严放弃利益，为理想忍受孤独，为遥远可能赌上此刻安稳。而AI的“创造”，是在既定轨道上的优化航行；人类的创造，却是亲手点燃未知荒野的第一堆篝火。那种整合情感、伦理、经验与直觉的“价值决断力”，正是人性最复杂的荣光。

第三重光辉源自故事的编织与联结的韧性。人活在交织的故事里：家族的记忆、文化的标记、语言的韵律、共同命运的共鸣。即便未来人机深度共生，那些基于恻隐之心的相互扶持、不需翻译的眼神交汇、共同历史培育的归属感，仍是文明最坚韧的纽带。我们不是孤立的智能节点，而是意义之网结出的叙事存在。

从“支配者”到“园丁”的华丽转身

人类拥有如此独特的三重价值，那么为什么必须改变现有的角色定位？继续扮演“支配者”为何不再可行？

从外部维度看，智能体的自主性正在快速提升。当机器开始具备一定程度的决策能力、学习能力和交互能力时，传统的“主—客”支配关系必然面临挑战。将具有自主性的存在物视为纯粹的工具，不仅在实践中日益困难，在伦理上也难以自洽。正如技术哲学家唐·伊德所言，人与技术的关系正从“具身关系”走向“解释关系”乃至“他者关系”。

从内部维度看， 人类“支配者”角色本身存在内在困境。人类中心主义的支配逻辑，在生态危机中已暴露出其局限——将自然视为可无限索取的资源库，导致了全球性的环境问题。如果对智能体延续同样的支配逻辑，我们可能重蹈覆辙、遭到反噬。

因此，主导未来的，不应是控制，而是引领；不应是霸权，而是共生。为此，人类需要推动三场并行的转向。

一是展开一场“为人”的教育革命。在知识可被机器复制的时代，更应深耕“人之为人”的土壤，包括哲学思辨的深度、艺术感受的锐度、伦理抉择的重量，以及那些难以数据化的“缄默知识”——匠人的手感、教师的直觉、医者的仁心。这意味着，在人工智能时代，教育“立德树人”的根本任务被赋予了新的内涵，即从知识的传授进一步向人性的涵育深化，培养能够感知、判断、创造与共情的完整的人。

二是绘制人机权责清晰的文明地图。依据自主性为智能体界定法律与道德边界，但人类应保留最终的义务与责任。在司法、医疗、社会治理等关键领域，必须时刻保持“人类在线”，守护可解释性、监督权与人文否决权。同时，必须守护意义生产的多样性，防止文化、艺术、信仰被算法扁平为单调的数据平原，保持人类精神的群山起伏。

三是坚持“增强”而非“替代”的科技伦理。技术应拓展人类特有的能力——共情、创造与价值统合，弥补其生物局限，而非仅仅追求效率替代。人机关系的理想形态，不是此消彼长的零和博弈，而是各展所长、彼此增强的共生进化，即机器拓展人类能力的边界，人类赋予机器以意义的方向。

新轴心时代昭示的思想曙光

传统轴心时代叩问“人是什么”，新轴心时代则必须回答“‘我们’是谁”——这个“我们”，包含人类及其创造的智能同伴。因此，哲学将转向多主体存在论，重新测绘意识与关系的边界。正如凯瑟琳·海勒所言，人类与智能机器的边界正在模糊，我们需要一种新的主体性理解。伦理将从人际扩展到“有灵存在”之间，涵盖有机生命与无机智能。文化则步入人机共创的融合时代，艺术、语言与知识在对话中协同进化。

在新轴心时代，我们要做的，不是被动迎接未来，而是主动塑造文明进程。人类的时代角色，将走下人类中心主义的神坛，成为更富智慧的“园丁”。我们引入新的智能物种，当以人文价值为土壤、以伦理关怀为雨露，培育一个既焕然一新又保留人性光辉的融合文明生态。当然，这需要两种看似矛盾却必须并存的气质：拥抱变革的开放勇气，守护核心的清醒坚定。

新轴心时代已悄然来临。这一次，我们不仅是它的观察者，更是它的叙事者、它的园丁、它的意义的赋予者。碳基生命的光辉与硅基智能的星火，正共同照亮一条前所未有的文明路径——在这条路上，人类的古老智慧与崭新智慧形态将共同书写“我们”这个代词的全新内涵。

（作者单位：湖南省教育科学研究院）

责编：万枝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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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