鲊辣椒的岁月酵香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14 20:21:41

文丨周光曙

我上初中那年,刚满十二岁。乡中学离家三里地,隔着两座小山,我只能住校。那时父亲刚从民办教师转到生产队当会计,好歹是“管财经的常委”,可家里兄弟姐妹多,穷得锅底朝天。住校要交米,米是队里按工分分的稻谷碾出来的,一年到头全家人都不够吃。别的同学一餐打四两米,我常常只能打二两。食堂里有菜,但要现钱买菜票。买食堂的菜,我只能在梦里想想。

于是,鲊辣椒就成了我少年时代梦里氤氲的气息。

这名字各家写法不同。在我们汉寿,有人写“杂辣椒”,有人写“炸辣椒”,五花八门。长沙常德餐馆的菜单上多写“渣辣椒”,但我以为写作 “鲊辣椒”更为熨帖。

那年月,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买菜票。母亲便想了个法子,晚上推石磨给我做鲊辣椒。说是菜,其实就是碾米后筛出的碎米磨成粉,拌上红辣椒,腌在坛子里发酵——说穿了,是用米变个花样做成下饭菜。碎米里杂有糠麸,家境好点的人家,用来喂猪。

那是个秋天的夜晚,月亮从屋后樟树梢头升起来,像一枚刚擦亮的铜钱。母亲在磨盘前弓着腰,双手握着磨拐,一圈一圈地推。石磨“嗡嗡”地响,像老牛喘气。我搬个小凳坐在旁边,借着月光写作业。母亲推了一会儿,便喘得厉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妈,我来帮您推。”我放下笔,走到磨盘另一边,也握住磨拐。

母亲笑了,却没有拦我。

母子俩一人一边,一起用力,石磨轻快了许多。

母亲叹了口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也有一种硬邦邦的倔强:“你好好读,读出个名堂来,等你当了干部吃国家粮,就不用吃鲊辣椒了……”

米粉磨好了,母亲开始制作。她从屋檐下取下一竹筛红辣椒,那是她白天一个个挑出来、洗净、晾干的。剁辣椒是个细活。母亲把砧板架在大木盆里,红辣椒倒进去,手起刀落,“笃笃笃”地剁起来。那声音匀净利落,她边剁边拢,边拢边剁,辣椒渐渐碎成细末,红艳艳的汁水溅出来,空气里弥漫着辛辣的香气。辣椒剁好后,她把磨好的米粉倒进木盆,加上盐,用锅铲慢慢地搅,一铲一铲地翻,直到每一粒米粉都染上辣椒的红。

坛子装满后,她用塑料布蒙住坛口,盖上碗,在坛沿里加满水,蹲下来歪着头看了又看,才直起腰舒一口气。

一个月后,母亲第一次开坛,一股酸辣香“噗”地冲出来。坛子里的鲊辣椒变成了金红色,湿漉漉的,带着发酵后特有的醇厚气息。那天晚上,她把鲊辣椒下锅干炒,灶火舔着锅底,水分渐渐收干,颜色从红转黄,最后成了黄灿灿的一锅。母亲把炒好的鲊辣椒装进长颈玻璃瓶,塞得严严实实:“这一瓶够你吃一个星期。”

到了学校,每顿饭我端着二两米饭,从瓶子里舀一勺鲊辣椒盖在饭上,黄灿灿的,酸酸辣辣的,呼啦呼啦几口就扒完了。饭本来就少,有了这鲊辣椒,吃得格外快——怕慢了,越吃越馋,饭就不够吃了。

班主任周咏林老师教语文,五十出头,瘦瘦的,戴副眼镜。他大概留意我好一阵子了。有天中午,他把我叫上,轻声说:“你把饭菜端到我房里来吃吧。你妈妈做的那个鲊辣椒,分点给我尝尝。”

周老师的桌上摆着从食堂打来的菜。我坐下来,舀了一勺鲊辣椒放到他碗里。他夹了一点,嚼了嚼,点点头:“嗯,香!”说着,他把自己盘子里的菜分了一半到我钵子里,又把汤往我这边推了推。“吃吧,正长身体呢,不能光吃鲊辣椒。”

我低着头,眼泪差点掉进饭里。周老师后来常常叫我过去吃饭,每次都说是“分点鲊辣椒尝尝”。我心里明白,那份感激,我一直没有说出口。

同学里头有个叫石庆华的,他父亲在学校总务处工作。他跟我同桌,见我长年吃鲊辣椒下饭,有几次偷偷从家里拿了两张菜票塞给我。“拿着,别跟我客气。”他说得轻描淡写。我推回去,他又塞过来,急了就说:“你再推,咱俩就不是兄弟了。”

那几张菜票,我从没用过,夹在课本里,一直留着。后来课本都翻烂了,那两张菜票还在。人这一辈子,真正能记住的东西不多,可总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像钉子一样钉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几十年过去了,鲊辣椒名声大振,做法也改进了。用料不再是碎米,讲究的人家用三分之二的上等粳稻米加三分之一糯米,进坛发酵后更是软香。烹制方法上也由干炒流行为稀糊。如今,长沙城里常德餐馆的鲊辣椒已是一道名菜。最出名的是“鲊辣椒糊小鱼”,那小鱼必是洞庭湖一带的鲜货,寸把长,棕灰色的“聋子鱼”是上品,只是现在很难捕到了。

年前回汉寿老家,我在灶屋里又看见那个老坛子,坛沿上的水还是满的。母亲掀开盖子,一股酸辣香扑出来。她颤巍巍地舀了一碗,炒了端上桌,说:“你尝尝,还跟从前一样不?现在外面馆子里卖的鲊辣椒不进坛子发酵的,淡呢……”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酸、辣、咸、香,一下子全涌上来。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世道在变,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比如鲊辣椒,只要坛沿里的水不干,它就会被岁月发酵出香来;比如一个人,只要心里头的火苗不熄,走到哪里都会发热、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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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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