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香的轮廓:一篇清明散文的情感结构与审美意蕴——评《春深如约,艾香依旧》

马晓云     2026-04-14 16:01:18

/马晓云

清明时节的雨,总能打湿一些沉在心底的东西。而这篇题为《春深如约,艾香依旧》的散文,正是在这样的潮湿中慢慢洇开的一幅旧日画卷。作者黄倩怡“艾叶的苦香”为线索,起了童年、故乡、亲人以及时间流逝后沉甸甸的思念。本文试图从意象经营、细节真实感、情感结构三个维度,对这篇动人的文字进行评析。

意象经营:从嗅觉出发的感官织网

文章起笔便是一句极富张力的假设:“记忆这东西倘若有气味,一定是清明时节那一缕艾叶的苦香,清冽而悠长。”将抽象的记忆具象为嗅觉体验,既点明了全文的核心意象,也赋予了记忆以可感的质地。更妙的是紧随其后的“苦香也有轮廓”——气味本无形,作者却大胆地为其描摹边界,让读者在诧异中立刻被拽入一种私密而真切的感官世界。

这个核心意象一旦确立,便像一枚石子投入湖面,涟漪向四周层层扩散。艾叶的苦香贯穿始终:从外公从野地里掐回嫩艾叶,到外婆在木盆里淘洗,再到外公手握着木杵一下下捣碎——“绿莹莹的汁水一捣便从叶脉里溢了出来”,“艾叶的香气也随之在整个房间里蔓延开来,这气味青涩微苦,带着山野的蛮劲,穿透性极强,别的一概闻不见了。”作者不满足于只说“香”,而是赋予它“蛮劲”和“穿透性”,让无形的气味有了侵略性的力量。

及至做成艾叶粑粑,蒸熟后的墨绿色“像是一汪凝固的浓茶”;咬下去后,“先是脆甜的糖壳在齿间磕破,满嘴都是直白的甜。紧接着,艾草微涩的清香涌了上来”——意象从嗅觉延展到味觉、触觉,构成了一张完整的感官之网。而文章结尾处,南国春雨中“空气里混杂着泥腥味的青草气息”,再次与艾叶的苦香遥相呼应,形成意象的回环。这种以一物统摄全篇的手法,使文章有了魂。

细节真实感:让记忆在物象中复活

优秀的怀旧散文,从不靠空洞的抒情,而依赖精准的细节。这篇文章在这方面堪称典范。作者笔下没有笼统的“小时候”,而是具体到外公“脚上的绿胶鞋糊了一圈黄色的湿泥”,外婆“在木盆里哗啦啦地淘洗”,捣艾草时“绿莹莹的汁水……渗进外公关节粗大的指缝里”。这些描写调动了视觉、听觉、触觉、嗅觉,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具体可感的重量。

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对人物衣着的刻画:“穿着那身藏青色的旧呢子外套,袖口磨得发白发亮”——“磨得发白发亮”个字,胜过千言万语,让人立刻想象出这件外套穿了多少年、洗了多少次、外公怎样习惯性地将手揣在袖口里。还有“额间那几道木刻般的纹路”,一个“木刻般”既写出了皱纹的深,也写出了外公表情的坚毅与沧桑。

饮食细节同样扎实。作者特意交代了湖南浏阳的做法,与江南青团做区分:“既不包红豆沙一类的甜馅,也不裹咸蛋黄或肉松之类的咸馅,为的就是留住艾叶本身微苦的草木味道。”这种饮食地理学的自觉,不仅写出了地方性,更写出了人物与食物之间朴素而直接的情感关系——不修饰,不掩盖,苦就是苦。而儿时吃艾叶粑粑的细节:“等不及晾凉,便踮脚拿出橱柜深处塑料罐子里放的白糖”,“踮脚”二字,把一个小孩子够不着却又急不可耐的情态写得活灵活现。这些细节构成了一个真实可感的世界,让读者仿佛也站在了那座老屋的灶台边。

情感结构:从甜到苦的生命回甘

如果说意象经营是文章的“血肉”,细节真实感是文章的“筋骨”,那么情感结构便是文章的“魂魄”。这篇散文最动人之处,在于它呈现了一条完整而细腻的情感弧线。

这条弧线由一对辩证的味觉元素构成:甜与苦。儿时的“我”嗜甜,将刚出锅的艾叶粑粑“陷进晶莹的白糖小山里”,先尝到“脆甜的糖壳”,再是“艾草微涩的清香”。这一口咬下去的顺序,其实也是成长的一种隐喻:童年总是先被甜味包裹,而后才慢慢尝到生活的涩。而长大后,“逐渐不爱吃甜了”,反而想念“那口扎实的、带着粗粝质感的艾草味道”。从嗜甜到吃苦,这不只是味蕾的变迁,更是生命阶段的自然过渡——我们终于学会了欣赏那些未经过度修饰的、本真的、甚至带点艰涩的东西,包括记忆本身。

而文章的情感结构还有一个关键的转折点:梦境。作者梦见外公站在木门边,笑着让外婆“多撒把糖”。她正要告诉外公“我现在不爱吃甜了”,话卡在喉咙里,梦就戛然而止。醒来后,作者“才发觉,外公已经离世十余载了”。这个处理极为克制,没有嚎啕,没有长篇的悼念,只用一句“惘然之余”带过,却比任何煽情都更有力量。因为前面的铺垫已经足够扎实,所有的气味、声音、动作、味道都已经在读者心里建起了一座完整的老屋,此时屋子的主人已经不在了,那种空荡荡的怅惘,自然弥漫开来。

更妙的是,作者没有止于悲伤。结尾处,南国春雨、石阶草木、泥腥味的气息,又将读者拉回当下。她决定“在这清明时节回去看看外公了”,去拂去墓碑上的尘埃,摆上几个艾叶粑粑。这是一种主动的、建设性的怀念——不是沉溺,而是用行动完成与逝者的又一次联结。艾叶的苦香在这里完成了它的情感循环:它曾从田野进入灶房,从外公粗糙的指缝渗入“我”的童年,如今又从记忆的深处引导“我”回到那片长满艾草的土地。而那句未曾说出口的“我现在不爱吃甜了”,也终于在文章之外、在时间之内,得到了某种沉默的回响。

好的散文,往往不是用浓烈的情绪冲击读者,而是像艾叶的苦香一样,“清冽而悠长”。这篇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没有刻意煽情的感叹号,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一个人对亲人、对故乡、对时间的感受,织进了几片艾叶、一双绿胶鞋、一口滚烫的粑粑里。正是这种朴素与真诚,让它具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而我们从意象经营、细节真实感、情感结构三个维度来审视它,恰恰印证了那句开篇的话:记忆这东西倘若有气味,一定是有轮廓的——那轮廓,便是好文字的形状。

(作者系长沙市公安局法制支队政委)

组稿:杜巧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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