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宁市水口山镇，水口山工人俱乐部成立会旧址——康家戏台。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唐俊 摄

简 介

水口山铅锌矿冶遗址，位于衡阳市常宁市水口山镇，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保单位。该遗址自宋代即有开采冶炼，至晚清洋务运动时期采用西法规模开发，完整见证了中国有色金属工业从传统手工冶炼到近代工业化的全过程，脉络清晰、遗存完整。它既是中国近代有色金属工业的摇篮，留存了采矿、选矿、冶炼一体的工业体系，堪称民族工业起步与发展的活化石；又是中国工人运动重要策源地，承载着珍贵的红色革命记忆。

曹荣

从衡阳出发，汽车在湘南丘陵间蜿蜒穿行，窗外的山色渐渐变得深沉。导航显示离水口山还有十公里，道路两侧开始出现灰扑扑的厂房、锈迹斑驳的管道与延伸向远方的旧铁轨。我摇下车窗，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金属与矿石混合的气息——那是一种我无比熟悉的味道，带着炉火的温度、岩石的粗粝，也带着岁月无法磨灭的重量。

我在锡矿山干了大半辈子，干过锻工、守过冶炼炉、下过井。正是这份刻进骨子里的经历，让我对水口山有着天然的亲近。我怀着这份心情，走进了这片土地。

到达时已是午后。站在矿区入口，绿意正在覆盖曾经喧嚣的厂区，野草从废弃铁轨的缝隙里钻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晃。接待我的老周是这里的守矿人，六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掌比我的粗糙。

“我爷爷那辈就在井下干。”老周开口道。

我点点头：“井下的苦、井下的险，我一点都不陌生。”

老周眼神里多了一份亲近：“原来你也是矿里人！那不用我多解释。”

他领着我往老鸦巢矿区深处走去。脚下碎石铺就的小路嘎吱作响，转过一个山坳，几座巨大的冶炼炉基赫然矗立，像沉默的巨兽。我凝望那些被炉火熏得发黑的砖，焦痕几乎嵌进了砖石的骨髓，任凭百年风雨冲刷也无法褪去。我伸手触摸，指尖触到的粗粝冰凉，如此熟悉——那是我在冶炼炉旁触摸过无数次的质感。

“这炉子，当年烧起来的时候，半边天都是红的。”老周说。

我轻声接话：“是的。热浪扑面，火星溅在工作服上，身上到处是烙的洞洞。炉火旺的时候，夜里看过去，整片厂区都是亮的。”

据史料记载，早在宋代，水口山便已开启铅锌矿的开采与冶炼；明清时期，采矿冶铸渐成规模，炉烟袅袅，矿火不熄。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乡人靠山吃山，依矿为生，在岩石与烈火之间摸索出与自然共生的生存智慧。

近代以来，水口山迎来了命运的转折。凭借得天独厚的资源、便利的水陆交通与数代矿工积累的技艺，这里迅速成为中国近代有色金属工业的重要发源地。从手工开采到机械作业，从零散作坊到完整产业链，水口山在数十年间完成了从传统手工业向近代工业的跨越，成为湖南工业的先行者，更是中国有色金属工业当之无愧的摇篮。

老周边走边指给我看：如今的水口山铅锌矿冶遗址，总面积达120公顷，完整保留着19处重点文物点，其中地面遗存15处、地下遗址4处，构成了国内罕见、系统完整的工业遗产群落，你花几天时间也看不完。我们脚下的老鸦巢冶炼遗址、见证千年开采史的忆苦窿斜坡古矿井、记录机械化起步的2号与5号矿井、气势恢宏的龙王山露天采场、保留完整的第三冶炼厂早期厂房，以及承载红色记忆的康家戏台、康汉柳饭店、原矿务局办事公署等遗迹，共同串联起水口山跨越千年的矿冶史诗。

走到竖井边，我停下脚步。

那是一个幽深的黑洞，向着大地心脏延伸，黑暗浓稠得仿佛能吞噬目光。井口石壁上，几道深深的凹槽光滑发亮——是不是钢缆与矿绳百年摩擦留下的印记？留待考证。

“下过多少年的井？”老周问。

我笑了笑：“三十多年。井下的黑暗、潮湿、压抑，还有头顶松石随时可能落下的凶险，我都亲身体验过。”

老周不再多言，只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有些感受，只有真正从井下走出来的人，才懂得其中千钧重量。

在没有现代化机械的年代，矿工们仅凭一盏油灯、一把铁锤、几根钢钎，在狭窄、潮湿、黑暗的巷道中匍匐前行。巷道低矮，只能弯腰弓背；岩层坚硬，一锤下去钢钎只留浅痕；空气浑浊，呼吸之间满是粉尘与潮气。他们手掌布满老茧，指缝嵌着洗不净的矿尘，脊梁被重担压弯，却始终挺直着做人的骨气。他们在黑暗里采掘光明，用最朴素的劳动撑起一座矿山，撑起万千家庭，更撑起中国近代工业蹒跚前行的希望。

从矿区核心走出，老周带我来到当年的工人生活区。

一排排青砖灰瓦平房整齐排列，木窗木门虽已褪色，却依旧保留着当年的模样。一位老人坐在门前石墩上晒太阳，见我们经过，微微点头。老周说，这里不多的老人恋旧不走。

我站在老槐树下，脑海里浮现出再熟悉不过的日常：天未亮透，矿工们推门而出，和邻居招呼一声，走向井口。妻儿倚门目送，转身走进厨房。傍晚归来，巷子里飘起饭菜香，孩童追逐嬉闹。矿山的日子很苦，但家很暖；矿井下很暗，但心里有光。

这里是几代矿山儿女的家园。他们在这里出生、成长、工作、老去，把一生最美好的年华奉献给这片土地。正是这些最朴素的日常，让冰冷的工业遗址拥有了温度与人情，让水口山的历史变得有血有肉、可感可触。

在工人运动陈列室，我久久凝视着那张水口山工人大罢工的历史绘画。

黑白图画里，三千余名矿工站成黑压压一片，看不清面孔，却能从他们挺直的脊梁、紧握的拳头里，感受到撼人心魄的力量。

1922年，震撼全国的水口山工人大罢工爆发。在风雨如晦的年代，矿工们长期遭受压迫，劳动强度大、生活条件苦、生命无保障，却依然在黑暗中保持觉醒与抗争的勇气。三千余人团结一致，二十余天不退一步，最终赢得尊严与权益，在湘南大地点燃革命星火，在中国工人运动史上树立光辉典范。

矿山巷道里，曾传递革命思想；低矮工棚中，曾响起理想宣言；矿工们粗糙的手掌，曾紧紧握住信仰的力量。党组织到来，工人夜校点亮灯火，革命信念悄然传播，矿工们从为生计抗争，走向为光明、为解放而奋斗。工业文明与红色精神在此交融。

离开水口山时已临近傍晚。夕阳把冶炼炉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草丛生的地面上，宁静而庄严。老周送我到车旁，往我手里塞了一块黑乎乎的矿石：“留个纪念，水口山的石头。”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坚硬而冰凉。握在掌心，像握住了一段历史。

来时我曾在心里问：一座矿山，凭什么成为国保？

如今我已有答案。

水口山所承载的，早已不只是采矿与冶炼的历史。它是中国近代有色金属工业起步与发展的活化石，是技术完整、脉络清晰、规模宏大的国家级工业遗产，更是中国工人运动的重要策源地。它以完整遗存见证民族工业的自强不息，以红色基因镌刻革命岁月的热血荣光，以实干精神诠释湖湘儿女的坚韧担当。在以古遗址、古墓葬、古建筑、石窟寺及石刻为主体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体系中，水口山以工矿遗产价值独树一帜，填补了湖湘文化中工业文明的重要空白，成为当之无愧的国家瑰宝。

车子缓缓驶出矿区，后视镜里的水口山渐渐变小，最终隐没在山峦之间。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矿石，它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幽幽的光。

三湘四水，文脉悠长；湖湘大地，生生不息。从五十万年前先民点燃的第一簇文明之火，到楚风浩荡、耕读传家；从近代思潮激荡、革命星火燎原，到工业兴起、实干兴邦，湖湘文明在岁月中不断丰富、升华。水口山铅锌矿冶遗址，正是这条长河中一颗坚实而闪亮的星辰。

于我而言，写水口山，亦是写我工作过的锡矿山；走读水口山，亦是致敬所有湖南工矿人。我们同石脉、同矿火、同坚守、同魂脉，在三湘大地上书写着共同的工矿传奇。

而我依然怀着一份朴素的期盼：愿有一天，世界锑都锡矿山，也能站上属于它的国保舞台，让百年锑都的魂，与水口山的光一起，闪耀在三湘大地。

作者：版面编辑 廖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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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