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联中国行(69)丨月白风清一草堂,千秋万代一诗圣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14 06:42:57

此文刊载于4月14日《湖南日报》06版。​

一场春夜喜雨后,风里飘着花草香气。

黄鹂在哪棵翠柳上鸣唱?蝴蝶流连不去,海棠不胜娇羞。低首,“轻薄桃花逐水流”;抬头,“一行白鹭上青天”……

三月,我们穿行在杜甫的诗句里,看见成都的春天。

他明明和我们同游同赏,谁说他已逝去1256年?

杜甫草堂博物馆馆长、中华诗歌研究院执行院长王飞,在草堂大廨前为我们吟诵门前一副长联:

异代不同时,问如此江山,龙蜷虎卧几诗客;

先生亦流寓,有长留天地,月白风清一草堂。

这副联,同样悬挂在草堂南门,两种书法,同一颗诗心。

异代不同时:一副长联见知音

从草堂正门进入,便是大廨——官署。杜甫一生立志“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却只做过左拾遗和挂名的检校工部员外郎。正中一尊铜像端坐:清瘦,孤傲,目光深邃。他手中的诗卷,早被无数后来者摸得锃亮。

“这是杜甫草堂第一名联。”王飞说。草堂楹联上百副,独此联从身世际遇切入,情景交融,最能引发共鸣。

成都杜甫草堂,春意盎然。​

撰联者顾复初,江苏长洲(今苏州)人,晚清学者、诗人、书画家。他未取功名,游寓蜀中,历任五任总督幕僚。一生漂泊,与杜甫何其相似。

全联用典自然,感情真挚。杜甫曾作《咏怀古迹五首》怀宋玉:“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顾复初将自己对杜甫的追怀,类比于杜甫缅怀宋玉。上联“异代不同时”,化用杜诗,自然贴切,表达他与杜甫相同的身世际遇。“问如此江山,龙蜷虎卧几诗客”——这一问,超越时代,千古同慨。

下联“先生亦流寓”,意指杜甫和自己皆漂泊异乡。杜甫曾有“诗卷长留天地间”“万里桥西一草堂”之句,隐隐典化出苏轼《后赤壁赋》“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的感叹,故接下云“有长留天地,月白风清一草堂”。杜甫身后的草堂,作为诗圣最重要的纪念地,花草树木仿佛从杜甫的诗意里长出来,和清风明月一起长留天地之间。

“此联怀古叹今,既自伤不遇,又自重不凡。用语含蓄曲折,意境高远,一气呵成而又一唱三叹,具有激荡人心的情感魅力。”王飞评价。

悬挂于草堂南门的顾复初联,于立群书。​

顾复初原书已佚,现大廨所悬为清末翰林邵章补书,向楚旁记。而草堂南门那副,为于立群所书,郭沫若以162字长跋记述了一段雅事:郭沫若年少时诵读此联,念念不忘其“句丽词清,格调高永”,1963年凭记忆嘱于立群书写后,寄回成都草堂。

王飞感慨:顾复初的文名,附丽于杜甫草堂,得以名垂后世。而杜甫,又何尝不是因这一草堂、这一联语,在每一个读者的心里长存?

诗史十二峰:杜甫何以“集大成”

穿过诗史堂、梅园、柴门、工部祠、碑亭,花木繁盛,青梅颗颗。

清幽中,一个个名字在眼前跳跃闪耀。

看,朱德、陈毅、郭沫若、何绍基、王闿运所撰楹联,比比皆是;看,刘开渠塑的半身像,胡子摸得发光了;看,潘天寿、叶圣陶手书的匾额,墨迹如新;看,黄庭坚和陆游配祀于祠——他们都曾流寓成都,都学杜诗,分别开创了江西诗派和剑南诗派……

杜甫半身像,刘开渠塑。

千百年来,人人心中都有一个杜甫。

大雅堂内,一幅巨型彩釉镶嵌磨漆壁画,浓缩了杜甫59年人生的惊涛骇浪:壮年漫游,困顿长安,遭乱流离,寓居成都,羁留夔府,漂泊湖湘。

一生在流浪,一直在超越。王飞看到了杜甫跨越的一座又一座高峰。

乾元二年(759年),48岁的杜甫经历逃难、丧子之痛,在颠沛中写下“三吏”“三别”和入蜀纪行组诗,从此成就“诗史”之名,无人可超越。入蜀后,《春夜喜雨》为成都代言,《登高》被推为古今七律第一。即便晚年漂泊湖湘,“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依然雄浑苍茫;绝笔诗“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笔力不减,忧国忧民的情怀半分未衰。

大雅堂。​

大雅堂内,屈原、陶渊明、陈子昂、王维、李白、白居易、李商隐、苏轼、黄庭坚、李清照、陆游、辛弃疾——十二尊雕像,代表中国诗歌史上令人仰望的十二座高峰。而杜甫,则是那个承前启后的“集大成者”,恰如清代诗论家叶燮所评价的:“杜甫之诗,包源流,综正变。独冠今古。”

诗人们早就公认了。元稹写墓志铭:“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矣。”王安石夸张地说:“世间好语言,已被老杜道尽。”白居易赞“贯穿今古,尽工尽善”,苏轼言“古今诗人众矣,而杜子美为首”,韩愈更是作诗感叹“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王飞(右)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解联。​

王飞认为,杜甫广泛学习前代诗人,取得集大成的成就;他又开启了后代诗歌的万千源流,后世诗人学得其一点,便足以开宗立派。他的诗歌内容广博精深,尤其描写情感的深度无人能及——梁启超因此称他为“情圣”。

天地一草堂:此屋世间最温暖

逐流水,过小桥,终见杜甫的茅屋。

楠木遮屋,芭蕉依墙,桃花灼灼。柴门斜进,竹篱围出药圃和菜地,黄精、薄荷、白菜、韭菜长势喜人。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上,还留着杜甫和老妻的棋局,似乎昨天他还和邻翁对饮。

游客在茅屋故居打卡。​

抬头看屋顶那厚实的茅草,应该再也不会被八月的秋风卷走了。王飞说,这种野生茅草要去很远的遂宁、广元等山区收集,能翻修茅屋的“盖匠”也越来越少了。

茅屋自晚唐诗人韦庄重建,历经16次培修。而杜甫自己就是最初的设计师:朝向“窗含西岭千秋雪”,环境“舍南舍北皆春水”,柴门“不正逐江开”。他甚至交代了桃树五株、松树四棵,诗里都写清楚了。

站在茅屋前,这个“老杜”是如此可感,如此鲜活真切——

他爱妻儿,“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他爱邻居,“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

他爱朋友,“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他爱兄弟,“骨肉恩书重,漂泊难相遇”。

他爱万物,“帘户每宜通乳燕,儿童莫信打慈鸦”。

他颠沛流离,却为国忧,“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他破屋潦倒,推己及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的一颗心如此深情,如此真挚,带给人们乱世中的抚慰、寒冬中的温暖。

浣花溪公园里,处处可见杜甫诗篇。​

即使世运盛极而衰又怎样?即使人生迟暮又如何?日子照样值得热爱和坚守。千百年来,多少“大咖”因他的陪伴,在困境中活出光彩。草堂博物馆收藏的数千件杜诗书画精品和5万部古籍版本,便是明证。正是这仁者大爱,让杜诗有300种外文译本。在BBC纪录片《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里,英国人把他和但丁、莎士比亚并列。

然而,最生动的注脚,是杜甫草堂每年六七百万人次来打卡。草堂之外,早已广厦千万间,但这茅屋,仍是世间最温暖的所在。

月白风清一草堂,千秋万代一诗圣。

【记者手记】

他是我们的邻居

易禹琳

天色渐暗,杜甫故居亮起暖黄色的灯光。

杜甫草堂博物馆馆长王飞说,在他心目中,杜甫是古代诗人里最亲切的那一位。年轻时刚到草堂工作,他单身一人住在后院,总错把杜甫当成了邻居。闭园后在园子里散步,看到茅屋窗户透出的光亮,好像这一家人从未离开。

鲁迅先生也说过:杜甫似乎不是古人,就好像今天还活在我们堆里似的。

是的,杜甫就活在我们身边。在草堂内的李杜数字化展厅,一个年轻人为工作太卷而烦恼,AI杜甫认真地建议他从生活中寻找诗意。

清晨,走进500亩的浣花溪公园。草丛里、廊道上、石壁上,杜甫的1400多首诗陪伴着晨练的百姓。

这个天天见的邻居,他也有“一日上树能千回”的少年顽劣,有裘马轻狂的青年放荡。人到中年,偶遇少时旧友,他是你的嘴替:“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面对不可控的未来,他会告诉你:“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或许,只有走过半生才会明白:李白是我们向往的潇洒,杜甫才写尽了真实的人生。在这个AI呼啸的时代,我们何不学学杜甫——好好去爱那堂上的燕,身边的人,以及这并不完美却依然值得深情以待的人间。

点评嘉宾:王飞

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馆长、中华诗歌研究院执行院长、《杜甫研究学刊》主编。研究馆员,一级美术师,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政府文史馆特约研究员。发表诗歌及书画研究论文数十篇逾50万字,出版著作7部。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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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易禹琳 刘勇

摄影摄像/徐行

视频出镜/张嘉诗

剪辑/戴钺

设计/周子茜

责编:颜青

一审:陈永刚

二审:苏莉

三审:唐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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