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瀚潞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13 22:23:05
许云锦
进山砍柴,是少儿时期的生存必修课,也是空山听泉的最好时光。炎炎烈日下,在那苍茫的大山,在那空灵的林海,聆听那数不清的各式泉流,凉意袭来,爽意浸来,禅意拂来,就如一次醍醐灌顶,就如一次脱胎换骨,就如一次得道飞仙。
汩泉
汩泉,是谦谦君子,在瓦窑坡。
从万家院子出发,进山砍柴的山道有很多条。但主要是两条,一条是顺着柳叶溪往山里走,一条是从瓦窑坡往山上走。相对而言,我们去得最多的,是瓦窑坡。从瓦窑坡爬山而去,是皇家山、枞榔堡、响水洞。那些地方地势高,很敞亮,可以登高望远,可以寄托少儿对美好远方的怀想;那些地方柴火多,品质好,可以不费太大力气就满载而归,可以让厨房灶膛多一些檀木栎木的芳香;加之,去去来来,都要在瓦窑坡的泉水边流连,尽情享受大自然的馈赠,度过难忘的少儿岁月。
瓦窑坡的泉水,距离万家院子不过一里地左右。从万家院子走出来,往右,顺柳叶溪走过百十米,便开始爬山。山不是很陡,是绵延起伏的那种。视野极好,向南向北望得见远山。山路,有一米多宽,不太规则,是在自然的山石泥巴基础上,人踩马踏,便成了一条结结实实的山道,供乡人上上下下。路下,是竹篱笆圈成的一块块菜园,是因地制宜种植的一坡坡旱粮,也望得见由万家院子顺溪而居的人家。那路上呢?先是一片古老的板栗树,再是一片杂木林,再是漫山遍野的油桐树。
瓦窑坡的泉水,就在路边的一个小山窝里。小山窝背靠龙窝峰,山上长满了枞树和杂木,风起时,林涛阵阵;小山窝前望山羊寨,那起伏的山峦和无边的竹海,让人心潮难平;小山窝的左右两侧,是一脉山丘和一面坡地,披满了生命的颜色。小山窝的正中,便是一汪泉水。这汪泉水,有一个独特的生态小环境,我们一直觉得很奇怪。露出地表的水源约有一两米长,其上覆盖了浓密得化不开的无数荆棘,就像一张通电的天网,严丝合缝地护卫着它的周全。而在周边的其他地方,没有生长一根一缕类似的植物。泉水向下流去的地方,是一条自然形成的水沟,水沟两边,长满了书名孔石的穿骨籽,这些穿骨籽一丛丛茂密着,就如那湖边芦苇,洋溢着水乡气息,在这半山腰有这样的生态,也是有点特别。泉水的近前,矗立着一块一米多高三米多长的风化石岩,犹如这眼山泉的铭牌碑石。
瓦窑坡的泉水,就安详地汪在那里。泉池是天然的沙窝,不过一米见方。沙窝周边有些植被,让饮泉人总是在绿色的浓荫里。沙窝底部,细沙点点,斑驳的日光里,偶尔会有细沙的灵光乍现。水中绝少蜉蝣生物,只在那荆棘笼罩的幽深处,偶尔会有青蛙的鼓鸣,传递着大自然的清幽和温情。尤其是春天,那漫坡的白色桐花,蜂飞蝶舞,花香醉人。那泉池弥漫的袅袅水雾,缠绕在花花叶叶间,透着一股股仙风道气。
这股泉水究竟从何而来?我们一再探求,始终无果。只知道它来自大山,来自龙窝峰大山深处的沙石里。与天雨无关,与洪流无关。只知道它不急不徐地汩出,从不间断地汨出,千年万年地汨出。流得安静,无声无息;流得沁凉,无急无火;流得纯净,无尘无染;流得甘甜,无杂无异。这是有生以来见到的最好的泉水了。长沙沙水水无沙,是说长沙沙水的水质极好。在我看来,这便是规律了。沙水之水,必是上乘之水。
上山砍柴,去时,我们要喝几口泉水。再借着这水,在磨刀石上,把柴刀磨得风快。再采一串穿骨籽做成骨串,在路上一路游戏。回时,撩下柴担,在泉边狂饮。躺在旁边草地上,静听。听泉水汩出的声音,听鸟儿掠过的声音,听风儿呼啸的声音。然后,洗去一天的疲乏。百次千次的接触,让我们深刻地认识了这眼泉水。入之于听觉,那泉水是深水静流,仿若地籁低吟;入之于视觉,那泉水是晶莹剔透,仿若凝珠散玉;入之于触觉,那泉水是冬暖夏凉,仿若风爽丝滑;入之于味觉,那泉水是甘甜可口,仿若入口即化;入之于心脑,那泉水是润物无声,仿若谦谦君子。
瓦窑坡汩泉的好,不仅是因为水质的绝佳,品格的清雅,还因为它对山村生命的呵护。酷暑时,乡亲们便提上水桶水壶,装满泉水,让沁凉甘甜的泉水,化开焦干的喉咙。深冬时,古井和溪河都可能干涸,乡亲们便排队去瓦窑坡担水,解决人畜饮水之需。有时,家里来了客人,端上一杯瓦窑坡的泉水去待客,客人不仅不见外,甚至竖起大拇指,直说客气了。
这汪好泉,就日夜不息地流。顺水而下,润泽了一线好土好地,穿骨籽长得好,接骨草长得好,四季瓜果蔬菜长得好,玉米油菜高粱长得好,但有很多很多宝贵的泉水,还是流入了柳叶溪。乡亲们觉得可惜了,便结伙去泉水边修建了一个储水池,装上引水管,顺山坡而下,再分流到各家各户。泉水直接入户,乡亲们便有了不一样的享受,和别的村寨聊天,都是“我们喝上了自来水,而且是瓦窑坡的泉水。”别的村寨自然是羡慕不已。
但是,这瓦窑坡的泉水,就是不疾不徐,不多不少。每到人流归来,到了用水高峰,泉水便不够用了;每到人流远行,需求减少,泉水便盈满则溢了。为了满足万家院子的最大用水需求,便统一安装了来自远方水库的自来水。两套互不兼容的供水管网,人们便选择了量大管饱的水库大网。庞大水源的注入,让瓦窑坡的泉水日渐冷落。水管业已损坏,到处漏水;储水池裂缝,长满了青苔;泉池周边,也因为上山干活的人逐步减少,杂木青草开始疯长。
泉,真是要靠人养的。何况,是一眼那么好的汨泉。汨泉,让人想家。抽空,得好好打理一下。
暗泉
暗泉,是神秘之泉,在野猫眼。
无疑,野猫眼是我们万家院子附近最为神秘幽森的地方。老辈人不断给我们交待,野猫眼是个神秘山谷,有危险,要少去,最好不去。
每到盛夏的夜晚,小伙伴们都会打着火把,带上电筒,提着马灯,背着一个蛇皮口袋,钻进深溪沟谷中,顺柳叶溪上行,去抓螃蟹、泥鳅和青蛙。那些青蛙可爱极了,蹲在石头上,望着火把的光亮,一动也不动。直等着我们用手掌,从它屁股后面一兜撸,就薅在了手中,然后顺势丢进口袋里。几个时辰下来,便有了半口袋,只等第二天清早在院子门口的青石滩上杀掉,便是一餐难得的美味。溪谷很深,三步一小滩,五步一大潭,巨石林立,荆棘丛生。行走与抓捕,都是很不容易的。但不管收成如何,也不管余货多少,走到大圣桥,便要上岸了。因为,再往上走,便是野猫眼了。夜晚的野猫眼,谁人敢走?
我们总是好奇,便决定哪一天进入野猫眼砍柴,顺便探访山谷的虚实。果然是一个烈日当空的日子,果然是一支七八个人的大队伍,也果然是一副包括地炮猎刀柴刀火柴在内的全副武装,我们上路了。
到了大圣桥,是六条道的岔路口。我们选择了顺柳叶溪岸的那条道继续前行。过了大圣桥的这条道,已基本不成其为路了。树林幽深,杂草丛生,只在地上隐隐约约显示出一条人类活动的痕迹。我们循迹而进,约莫一里地,便到了一段悬崖下面,山道是顺着悬崖盘旋而上了。这里,便是野猫眼的谷口。我们沿山道爬上悬崖,便到了野猫眼山谷。一阵冷风吹来,我们打了个寒颤。据说,这个山谷的神秘,是因为人迹罕至。而人迹罕至,则是因为有猛兽,有毒蛇,有瘴气,有不为人知的陷阱。我们心中开始升腾起一丝丝恐惧。仗着人多,我们决定还是探访一段。
长满楠木、檀木、玉兰木和樱桃木的杂木林铺天盖地而来,长满龟背竹、金钱草、大白合和独花兰的草本雨林植物铺天盖地而来,长满藤萝、荆棘、灌木和杂草的缠脚客铺天盖地而来,风声、鸟声、兽声和百虫声铺天盖地而来,枯树、腐叶、霉菌和苔藓铺天盖地而来。山谷植物太浓稠太密集,我们走得十分艰难。一阵阵怪味飘来,一阵阵怪叫传来,一阵阵奇痒袭来,我们实在不敢走了。一条五步蛇在那棵巨树下的出现,彻底打消了我们继续探寻的念头。这长达几里地的山谷,我们只不过走了二三百米。
退回山谷口,心有不甘,便决定在悬崖下继续探寻。在谷口的悬崖下,我们发现了一道暗泉。野猫眼有一条时隐时现的小溪流,是柳叶溪的一条支流。这条溪流来到悬崖上,分成几绺,或冲,或跳,或滑,或洇,陆陆续续归入崖下的一个深潭。我们感到奇怪的是,崖上落下的水量不大,崖下的水潭却是深水泱泱。这个水潭,一半在树林掩映的“露天”里,一半隐藏在悬崖向内凹陷的石洞里,足有两间房屋那么大。走到近前,一阵阵寒意,令人直起鸡皮疙瘩,似有神鬼的存在。细看那潭水,已成墨绿,深不见底。在没有崖上落水的地方,有一处凌空巨石遮蔽的水面,时不时冒着一串串水泡,水泡冒到水面,形成一圈圈涟漪。无疑,这里,或有暗泉;而冒着水泡的地方,或是泉眼。
我们坚信,这里一定是有一道水量不小的暗泉。不然,如何解释这不断上冒的水泡?如何解释陡然增加而又滔滔不绝的水流?出于好奇,我们决定由两名水性最好的小伙伴身绑藤条下水一探究竟。可是,因为水温刺骨,加之冒水泡的地方幽深暗黑,实在不敢入水久待,所以,只是两三分钟就匆匆上岸。最大的收获,就是他们发现,冒泡的深水里,隐隐约约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推动人的腿脚,而绝对不会是什么动物的呼吸。由此可见,暗泉是可以坐实的。
新的发现,让人兴奋。带着这股兴奋劲,我们匆匆忙忙在谷口砍好了柴担,然后便在崖下潭边休息。潭边浓荫里,有几块大青石,平整光滑。我们或坐或躺,一边休息,一边静听来自大自然的声息。当我们的说话声停歇,大自然的本来面目便露出来了。不久,隐藏在崖下石洞里的那面水潭深处,便传来婴儿般的啼哭声,无疑,这便是娃娃鱼了;紧接着,在水潭或明或暗交界的石缝中,便传来“梆,梆,梆”的鼓捣声,无疑,这便是石蛙了;然后,一条竹叶青蛇从潭上靠崖的一根树枝上,“刷”地一下,窜到了另外一棵树的树枝上,把枝叶弄得窸窸索索作响。也难怪,水潭中的游鱼不多,有了这些狠角色,哪有普通游鱼的藏身之地?原来,这里是娃娃鱼、石蛙和竹叶青的家园。
我们听得最入迷的,还是那暗泉从地下深处,从某一个石缝,汩汩冒着水泡的声音。那声音,比春波罗的呼吸声更为洪亮,更为深沉,更为婉转,更为持久,仿佛是来自大地的声音,仿佛是这大自然最深沉最持久的呼吸。这大自然的神秘、神奇和神圣,让我和小伙伴们,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最令人佩服的,是这神秘山谷的神秘暗泉。它在地下漫长的黑暗时光里蛰伏,没有选择沉沦,而是一直积蓄着磅礴力量,在水潭下寻找到某一个出口,以若干斯年绵绵不绝的节奏,徐徐喷出,养活一汪深潭里的珍奇生物,滋养柳叶溪岸的土地和人家。
流泉
流泉,是随性之泉,在桃树湾。
桃树湾的流泉,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线。从大圣桥继续向北,顺柳叶溪干流向上,会有一段几里地的溪谷。这片溪谷,便是桃树湾了。路,在顺着溪谷蜿蜒。
桃树湾溪谷柴火多,我们便经常去砍柴。砍完柴火,便在溪谷玩耍嬉戏,度过一段难忘的快乐时光。
这条泉流,不是很大,但也不是很小,是可以看到浪花飞溅,也可以听到泉水叮咚的那种。柳叶溪从大山里流来,到了桃树湾这一段,便有些特别了。先是河道特别,且不说那弯弯拐拐的几十道弯,只说那河床,便是丰富多彩,或是一块大青石在河道徐徐铺展,或是乱石成堆把水面割裂成丝丝缕缕星星点点,或是细沙漫漫铺成一片阳光沙滩,或是三两块巨石立成大山之门任水流冲撞,或是大落差地激流勇进,或是平铺直叙窃窃私语。再说泉流形态,有纵身一跃跳下小断崖的水瀑,有顺大青石徐徐下滑的水练,有在乱石间左冲右突叮咚歌唱的水精灵,有在悬崖下险象环生的回水涡,有冲出石门卷起千堆雪的磅礴浪花,有依偎在沙滩泛着鳞光的静水处子。再说自然生态,青苔水草在溪谷水石上蔓延,花鸟虫鱼在雾汽氤氲里烂漫起舞歌吟游曳,遮天蔽日的森林竹海在山岭沟壑喷墨滴翠,奇峰群山顺着溪谷躲躲藏藏,在白云间闪躲着的太阳透过树林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在山谷夜海的明月清风漫过一阵阵习习絮语。不用说了,这就是一段随性的流泉,一段诱人的流泉。
流泉千般好,我们却只钟爱“小滑槽”。我们把柴担倚靠在东岸的一段小悬崖的栈道上,便下到溪谷。这里是桃树湾偏上端的部位,两山夹耸,危崖林立,形成了一个高约二十余米的水流落差。这个落差,是通过一块完整的大青石板实现的。大青石板,也不是独立的存在,它就是两岸悬崖凹陷下去的一部分,深嵌在河床的中间。这块大青石,有约四五十度的坡度,柔和地倾斜在那里,中间是一道光滑的水槽,半米来宽的水练丝滑顺溜地滑下去,直到崖下水潭才发出哗哗水声。这便是“小滑槽”。“小滑糟”的上游,是一块从东岸缓缓斜入水中的石坪。“小滑槽”的下游,是一潭从溪中偏向西岸崖下的深水,清澈见底,游鱼历历。“小滑槽”的顶部,是西岸横生的一片楠木林,那苍虬的枝干和浓密的树叶,像雨伞一样遮在“小滑槽”上,留下一片荫凉。
疲累的我们,从东岸下去,来到了“小滑槽”上游的小石坪。三下五除二,就脱去了衣裤。不由分说,便像赤条条的小泥鳅,一个个从“小滑槽”滑翔而下,一阵阵兴奋地喊叫声,在山谷久久回荡。光着屁股在“小滑槽”滑翔,摩擦系数几乎为零。当屁股坐在槽口,双手向后轻轻一撑,滑翔便开始了。一入槽,便开始“噢噢”地喊叫,身子向后倾斜,从头到脚,让整个身子都顺在了滑槽里。长期水泡的青石有细微的苔藓,润滑润滑。那泉水不断从上面冲下来,越冲越急,似乎全身都包裹在了一层薄薄的水纱里,通体有一种被人温柔抚摸的感觉,也像吃了传说中的人参果那么舒坦。滑入深潭的那一刻,似乎突然失重,在没有了什么依靠的虚无时刻,冥冥之中,自己便已没入潭底的细沙里了。一睁眼,有串串花翅关、白鱼子游来,有串串水泡向水面冒去,有点点光影在水底闪烁。冒出头来,眨巴几下眼睛,抹一把脸上的水珠,裂开嘴,朝小伙伴们“噢噢”地再喊叫起来,报一声平安,晒一声痛快。就这,上上下下,不知道滑了多少回合,直到从疲累转入放松,再从放松又转入新的疲累,我们才停止滑翔,坐在石坪上发呆。
发呆的时候,饥饿袭来。有人提议去抓点螃蟹小鱼,在石头上烤着吃。当然是好主意,我们便立马行动。山溪里,只要搬开临水的石头,下面大多藏有正在避暑的大螃蟹,一只一只,又大又肥;只要顺着溪岸近水草丛,用一把把扎好的野草一围一堵,那小鱼小虾,便在草把里动弹不得,一条一条,又鲜又亮。一串串渔获提来,有鬼精者早从附近山民家里讨来火柴,架上几块石头,把螃蟹鱼虾串在光滑的树枝上,点燃顺手拾得的干柴,便开始有滋有味的烧烤。螃蟹鱼虾发黄发焦了,香味阵阵,我们便开始分享这山谷美食。人间美味下肚,肚子不再闹脾气,疲乏也少了许多。
听着这哗哗流水声,看着这实在可爱的“小滑槽”,有人发出感慨,如果这个“小滑槽”是在万家院子门口就好了。我们都认可这个想法,觉得万家院子门口如果有了“小滑槽”,不知道会给孩子们带来多少快乐?不知道会给祖祖辈辈子孙后代带来多少福分?不知道会不会改变万家院子的生存形态?
飞泉
飞泉,是飘逸之泉,在吊桶崖。
响水洞,因吊桶崖的飞泉而得名。去吊桶崖,可以顺瓦窑坡往上,经过兴隆岗、枞榔堡,便到了。也可顺柳叶溪往山里,经过大圣桥、中堡山,便到了。爬上吊桶崖,便是响水洞。响水洞是一片山山岭岭,而吊桶崖便是它的门户。
响水洞,本不是我们的柴山。曾有一年,据说要在吊桶崖上面筑一道水坝,要在这个山山沟沟建一个水库,然后利用吊桶崖的落差,建设一个高水头的水电站,集灌溉发电功能于一体。为了及时空库清基,万家院子的男女老少都出动了,日日夜夜守在这片山里砍柴。当时水利系统的专家划定了一个标高,我们便在标高线以下把所有的植物都砍掉,把一切松动的石头土坎都掀掉。在把柴火扛回了家,把场地腾空以后,静等开工的消息。不久,通知便下来了,水库停建,原因不详。
水库是不建了,但这片山岭,却引起了我们这帮小伙伴的浓厚兴趣。爬上六七十米高程的吊桶崖,便几乎到了大山之巅。这响水洞除了几条沟沟岔岔,尽是相对高差不过一二百米的山岭。这里山岭坡度缓和,林木茂密。尤其是以栎木、檀木、栗浆木、狗骨头为主的杂木林,一片又一片,砍也砍不完。那些杂木硬柴,一直是我们山里砍柴人的梦想。如果能挑上一担纯栎木柴火下山,不知道有多招摇,多威风?而响水洞,却能让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实现这个梦想。所以有了这个发现,我们便不再去其他大山里大海捞针了,一到周末假期,就结伴进山了。
在响水洞砍柴,确实是一种精神享受。三下五除二砍好柴担后,我们便在山顶上玩耍。这里地势很高,可以和皇家山比肩,向北可以看到武陵山主脉的凤冠岭,向南可以看到武陵之魂天门山。我们站在山顶前边靠近山嘴的地方,使劲地吆喝,那呼喊声在天地间回旋。山顶上尽是沙子岗,树木相对较少,我们便光着脚在细沙上奔跑,或用细沙堆砌城堡。如果是春季,山花烂漫,我们便砍一根木棒当成长枪,扛在肩头,“长枪”上系满了杜鹃花、野樱花,齐刷刷地列队在山岗上行走,像当年红军长征,模仿电影《闪闪的红星》里的潘冬子,一二一地有力地挥动手臂,齐声唱着“红星闪闪亮,照我去战斗……”唱着“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我们的笑脸,堪比那盛开的杜鹃花。
看看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便挑起柴担下山。走到吊桶崖,那是一个小心翼翼。山道,只是一根羊肠,在悬崖上跌跌撞撞,缠缠绕绕,风一吹,就不见了踪影。每次把柴担挑下吊桶崖,身上都是一身透汗。然后必然必须要在崖下的那条横路上,放下柴担,歇一口气,再看一会儿吊桶崖的飞泉。
响水洞的这条溪流水量不大,等到吊桶崖上,只有不到一米来宽的一股仙泉了。吊桶崖顶出水口有点前出,形成一个凌空飞泉的平台。那泉流从崖顶喷涌而出,义无反顾,飞出一个抛物线,没有任何阻挡,直落崖下。六七十米深的崖下,一处深潭,一片乱石,方圆百米尽得甘霖,那周边的林木花草,葳蕤丰茂。有风,飞泉便在半空飘转,化作星星点点,化作丝丝缕缕,向东南西北飘曳而去,变成那山间浓浓的雾,变成那山顶白白的云。在飞泉要落而又未落的时候,或有那强烈的日光,穿透在这片雾雨里,形成一道道彩虹。更多的时候,那泉是直落崖下深潭,啪啪啪,咚咚咚,水声清脆响亮,拨动人心,化去大山的落寞。最是炎夏时节,在响水洞砍柴的,种庄稼的,打猎的,都会放下手中的活计,在崖下深潭边的安全处,静坐纳凉,任那飘飘洒洒的梅花雨,落在身上,落在口里,落在心上。
当然,若是雨季,便是另一番景象。那股洪流,浩浩荡荡,从崖顶怒涌而出,不由分说地直扑崖下,山谷便回荡起惊天动地的吼声。那无限膨胀飞散的雨雾,在山峦沟谷里狂射奔腾。那气势,那场面,令人震撼,令人汗颜。人,在大自然面前,实在渺小。
毕竟,这是晴朗的日子。我们在横路上歇息。先是看天垂白练,看梅花雨洒,看日出彩虹;再是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模仿外国电影大喊“阿山!”齐诵“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再是坐下来,斜靠在山坡上,侧耳倾听。我们在倾听泉流的节奏旋律,在倾听大山深处的呼吸,在倾听大自然的生命伟力。
吊桶崖的飞泉,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崖下深潭,便是滴水穿石的力证;心有桎梏,便需勇于临崖抽刀断水;放飞自我,便要坚守永不言弃的初心。似有所悟,我和几个小伙伴,在这里全都立下了凌云壮志。已经立志的少年,自然是挑起柴担越来越轻松,自然是苦日子也当甜日子过,自然是好好学习挑战自我。
天泉
天泉,是禅悟之泉,在白虎堂那片远山。
那年暑假,我随一位堂叔去遥远的白虎堂捡干柴。顺水走到柳叶溪的尽头,从罗家台、盐井、八卦山,爬上了高高的白虎堂,再横穿到了胡家坡的后山。骄阳似火,夏蝉嘶鸣。在这初次到访的柴山,我心里有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激动。那一堆堆,一垄垄,早已不知被何方的砍畲人砍下的柴火,堆积如山,从其中抽取那些有质量的杂木硬柴,是轻而易举。那些硬柴,因为旷日持久地日晒雨淋,早已失去残枝碎叶,出落得清清爽爽利利索索。把那些优中选优的干货一根根抽出来,堆放在一起,砍几根柔韧度好的山竹作篾,把两捆干柴捆好,插上千担,一担足有百十斤的柴担便完成了。忙完这些,还不过初入午后。
带着喜悦,也带着疲惫,我和堂叔把柴担挑到了白虎堂的山垭口上歇息。这白虎堂,就是一座界山。它是东北西南走向的武陵大山的一部分。武陵大山来到这片土地,除了以平均海拔一千三百多米的高度绵延横亘,还断崖式地下凹了两百余米,形成了这个山垭口,为山南山北的沟通提供了方便。这个山垭口,自然就是白虎堂。向南望,是一脉脉低矮起伏的群山;二十里外,便是万家院子;那望不到头的山峦原野,便是湘西的大庸县,便是如今的张家界市永定区。向北望,是一根根如针如刺的群峰,几百根,几千根,如神兵聚会;那便是常德的慈利县,便是如今的张家界市武陵源区。往西南,是毡帽寨和宝峰山,是苍茫厚重的云贵高原。往东北,是凤冠岭和金仙山,是烟波浩渺的荆楚大地。站在这个山垭口,不由得不让人心旷神怡,思接千载。
在山垭口,歇息的人渐渐增多了。我们开始吃午饭。午饭是用毛巾包着的一个饭团,就着一点咸菜。筷子,是就地取材,顺两根竹枝就成。就着这山风烈日,我们便完成了野餐。整理好行头,便开始相互打望,插科打诨,闹点情趣。似乎,山垭口的二十几人中,就我一个人是陌生面孔,就我一个人只有十六七岁,个子也矮小,与他们的三四十岁和牛高马大有些不搭。于是,眼光和嘴巴都朝我凑过来了。几个来自柳叶溪下游村庄的汉子朝我打量了一番,开始窃窃私语。按照母亲的嘱咐,上山下地干活,必须要穿破衣烂衫,好衣服,要留在老院子,去上学,走亲戚。我这副形象,确实就像个叫花子。果然,一个汉子嬉笑着开腔了:“小后生,你戴着一副眼镜还跑到这老山界上砍柴,不容易呀!你不如把这副眼镜卖了,可以买很多担柴,够你家烧几个月的。嘿嘿嘿……”汉子话音一落,那帮来自柳叶溪下游“大码头”的汉子们都哄笑起来。显然,我的那副眼镜与我的破衣烂衫格格不入,那眼镜和衣衫与我的年龄也似乎不搭界。堂叔有些不快,便嗔笑道:“哼,你们也太小看这个小后生了。你别看他穿得破烂,他可是靠这副眼镜吃饭的。他十二岁就考上了中专,只是没录取。现如今正在上大学,是正牌的大学生,大学毕业就是国家干部了。你说,他的这个眼镜,卖不卖得?”堂叔的话,就像一颗炸弹,把那帮汉子炸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后来,还是那个调笑我的汉子再次开腔了:“那真是看不出来。哪有大学生穿这么破烂的?哪有大学生跑到这么高这么远的大山界上砍柴的?也让我开了眼界。小后生,你很了不起,后生可畏呀!”说完,他便朝我竖起一个大拇指,其他人也都朝我投来异样的目光。
我没有接话,只觉得上山砍柴和穿破衣烂衫就是一桩寻常事,平时就是这么做的,不值一提。于是只朝他们礼貌地笑笑,然后向后倒在草地上,望向那遥远的天空。
在这山垭口,似乎离蓝天白云更近一些。我想,这一朵朵的白云,是不是就是那柳叶溪白水河原野上的棉花?是不是就是书本上电影里出现过的草原羊群?这一片蓝色的天空,是不是就是万家院子和无数村寨乡民身上的满襟衣衫?是不是就是朝思暮想的万顷波涛的辽阔海洋?还有,这刚刚从西南向东北飞去的一架飞机,是不是坐着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群?是不是要飞到我心心念念的首都北京?
山风来了。贴着山垭口来了。树叶飒飒,林涛阵阵。那狂热的百虫,在你追我赶地嘶鸣;那不屈的山鹰,在山风里
凌空翱翔。忽然,借着这风势,我似乎聆听到了泉流的回响。像是叮叮咚咚的流泉,像是哗哔啦啦的飞泉,也像一丝丝一缕缕似有似无的汨泉和隐泉,既流得清清楚楚,又流得隐隐约约。这么高耸的云端山垭,泉流究竟在哪里呢?我问堂叔,附近哪里有泉?堂叔想了想说,这附近真还没有泉流,最近的一处,怕是要向北走二里地,到达胡家坡,那里有住家的,自然就有泉流了。他的见识,自然是有代表性的。这山垭口,自然是无泉了。可是,这泉流声究竟是来自哪里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在山风里,我聆听着,思索着。忽然想起了一些什么。记得我在大学图书馆看过几本唐宋的山水画集,当时就让我沉醉其中不能自拔。那些山水画,看似写实,实为写意,主打的是一种心态,是一种境界。那么,今天我在这山垭口所听到的泉流,何必要在这千山万岭的沟沟壑壑里去寻找它的具像呢?俗话说,山有多高,水有多长。在这植被丰茂的苍茫大山里,一定流淌着千条万条各式泉流。这大山的空灵,便是因了这些泉流的歌吟和滋润。我所能感受到的泉吟,除了那些大山深处的物态甘泉,一定还包含白虎堂作为当年北固游击队根据地的精神灵泉,一定还包含宝峰山寺金仙山寺袅袅梵音里的造化之泉。这些泉吟,交织在一起,给人以情绪的安定,给人以智慧的启迪,给人以生存的禅悟。这些泉流,不似人间,却在人间,不似天界,却在天界,是真正的天泉。那么,我便嵌入到了一幅大自然描绘的山水画里;同时,我也便在心中描绘了一幅独属于我自己的神奇山水画。而这山水画,终会伴我余生。
这天泉,是一条流淌在心间的泉。我踏着泉吟的节奏,从这山垭口,出发。
责编:刘瀚潞
一审:刘瀚潞
二审:易禹琳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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