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雪峰归处,心向桃源

  科教新报   2026-04-13 15:04:00

文/李国新

雪峰山在仲春时节最是温柔。云雾像是从山腹里长出来的,一缕缕、一团团,缠绕着青翠的山脊,久久不肯散去。资江水随春汛悄然上涨,碧绿的江水裹挟着春意,一遍遍拍打着江岸,潮起潮落之间,勾勒出森林、绿洲、水面层层叠叠的自然肌理。江心的河洲上,芳草萋萋,遍野紫云英开得肆意烂漫,紫红的花朵密密地铺着,像是谁把一匹锦缎随手晾在了那里。

我站在渡口,凝望着眼前这片山水,心头涌起陌生与熟悉交织的复杂情愫。陌生,是因为我从未在此生长;熟悉,是因为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应和——这里是新化县荣华乡白大村长巷子组,是我生命溯源的根脉之地,也是龙湾国家湿地公园的核心所在。

身后水湾之畔,便是祖上遗留的老宅基地。说是宅基地,其实早已看不出屋基的模样,只有紫云英和青草环绕着的一块略平的地方。爷爷以上的列祖列宗,就长眠在离江面不远的山坡上。那些坟茔面朝着资江,背靠着雪峰山余脉,老家人管这叫“枕山襟水”,说是最好的风水。我不懂风水,但看着那山那水,心里只觉得有一种祥和宁静——先人们安睡在这样的地方,该是安心的。

父亲母亲离开这片故土,到湘西去,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往事。那时候柘溪库区即将建成蓄水,当地村民响应国家号召,四处移民,有的去邵阳隆回新宁,有的去常德西湖和岳阳杨林寨,我父母家因为有一艘大木船,加入了湘西泸溪的运输社。我和二哥、妹妹都在湘西出生,从未见过这片土地。如今母亲老了,九十五岁高龄,走不动了,却总念叨着家乡的那山那水,还有故事里的亲人。这一次,是我替她来的,替她给祖宗坟头添一炷香,也让漂泊半生的自己,完成一场灵魂的认祖归宗。

故乡的兄弟用最质朴的方式迎接我。姑妈的儿子,我的表哥刘李中、表弟刘李斌,早早便守在家门口翘首以盼。他们陪我走过父辈生活过的故园,穿过紫云英盛开的芳草地,来到祖上的老宅基地边,在这里合影留念。表哥顾正文还住在老宅子旁边新修的房子里,见了面就拉着手不放,说话间,一桌热气腾腾、满是家乡风味的饭菜便已端上餐桌。

傍晚时分,我们沿着资江走了很远。江水在春雨里泛着小小的涟漪,远处一叶小小渔舟正在收网,孤影孑然,像水墨画里画上去的。刘李中表哥说:“走,到荣华去,今晚带你去看看姑妈的老家。”

他的别墅就在资江边上,距离白大村直线距离两三里地,别墅白墙青瓦,背靠青山龙脉,绿树修竹环绕。表嫂在厨房里忙活,宰杀家养土鸡,又烹一条江里刚打上来的回鱼。灶火映着她的脸,汗珠亮晶晶的。吃饭时摆了一大桌,表哥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说:“难得回来,家乡的味道,多吃点,多吃点。”

入夜,江面上起了薄雾,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来。表哥家的卡拉OK音响开了,全家纷纷登场,欢声笑语里,我用一首草原夜色美,表达我此刻对家的感受。夜深,我倚靠在阳台上,看着夜色里朦胧的江流,忽然觉得,自己恰似一滴漂泊许久的水滴,终于寻到了源头,汇入了血脉相连的江河。

这一夜,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先人们穿着粗布衣裳,在这片土地上劳作。天还没亮就扛着犁耙下田,露水打湿了裤脚;傍晚回来,孩子们在院坝里追逐嬉闹,炊烟从屋顶袅袅地升起来。他们耕田,他们读书,他们在大樟树下给儿孙讲古。梦里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却听见有人吟诵:“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我看见他们描绘的愿景,在岁月的流转中一点一点地实现:田埂变成了水泥路,茅屋变成了楼房,孩子们坐着船出去,又开着车回来……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暖的。江面上传来汽笛声,悠长而辽远。我静静躺在床上,久久未曾挪动,漂泊半生的心,终于在此刻彻底落定。

原来,故乡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名,也不是地图上冰冷的坐标。它是先人长眠的青山山脊,是资江日夜不息的奔流江水,是洲头年年盛放的紫云英,是血亲端上的一碗碗热汤,是刻在血脉里永不磨灭的牵挂。它以博大的胸怀将我紧紧拥抱,又用无限的柔情将我轻抚。我在外头漂泊了半生,行过万里路,渡过万千桥,兜兜转转才终于明白,我穷尽一生追寻的桃花源,从来不在远方,就在这雪峰山下,就在这片生养我家族的故土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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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科教新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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