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13 15:37:35
文/张毅龙
山河是有记忆的。
当辛弃疾在西风残照中吟出“山川满目泪沾衣”时,那泪水早已渗进千百年沉默的岩层。石头记得——记得曹刿掀开车帘走向庙堂的步履,记得管鲍之交在尘土路上碾出的车痕,记得文天祥过梅岭时征衣上结的霜,那霜,是热的。
我也是这记忆的一部分。当我脱下西装,走向三湘四水的田野,脚下这片土地同样记得——记得无数农人俯身耕种的身影,记得他们沉默的坚韧与尚未被点亮的“脑矿”。我是一名教育工作者,投身于人间最朴实的事业——基础教育。我的目光落在田间的青苗,我的脚步走进炊烟袅袅的村庄。
“我走得很慢,但我从不后退。”
那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声音,如此坚定。这不是辩白,而是承诺,是“两免一补”政策下一句沉甸甸的宣言。书生总爱在历史长河里寻找刻度,而今天,我在这片真实的乡土上,寻找另一种刻度——那关乎民族复兴最扎实的丈量:今天多一个识字的人,明天就多一片丰饶的田。
浮云终日飘荡,从杜甫的唐朝飘到我的窗边,也飘过老家低矮的屋檐。我常想,每片云是否都载着未抵达的牵挂:李白的剑气隐于哪一缕风?岑参仰望的塔尖是否依旧刺破苍茫?而此刻更让我牵挂的,是如何让千千万万的农民,重新拾起那尘封的刻刀——那雕刻自己与命运的工具。湖南的桂花静静浮动着温润的光,犹如文徵明月色下一封未写完的信;稻浪在晚风中低语,说着更朴实、更迫切的愿望。
这条雕刻之路,最大的阻碍是什么?爱默生的话如冷铁击响:世间最能摧垮人的,莫过于恐惧。正是这恐惧,让陈亮在多景楼上拍遍栏杆,痛惜天险竟成偏安的托词;也是这恐惧,让无数农人在积习与困境前低下头颅。然而孟子养就的浩然之气,充盈天地,从不动摇——山河需要的正是这般挺拔的姿态,如慈恩寺塔“孤高耸天宫”,在众生匍匐中坚守一种向上的语法。克服恐惧唯一的办法,就是走进迷雾的中央,直面它,直到你的目光成为第一缕穿透黑暗的光。
但山河亦有其幽深难明之处。孟浩然眼中“木落雁南度”的萧疏,到了张可久笔下,却成了“风雪千山”的漫漫孤旅。功名不过半纸,却要踏破多少双草鞋?离水之鱼,虽巨不如蝼蚁——书生至此方悟,所有豪情都需要恰当的土壤。于是司空图在秋色之外觉“万事悠悠”,李煜在清秋梦中重游故国,皆是退至语言的边界,与山河重新立约。
我终于明白:中国的脊梁,在乡土。解铃还须系铃人。因此,教育的路,必须是我们用自己的双脚,从自己的土地上走出来的路。要自尊,要自信,更要创造。而这创造,首先是对自我的创造——自由的第一课,始于对自我的全然担当。我必须先雕刻自己,褪去知识分子的浮华与优越,才能真正触摸土地的心跳。
于是我们摘下东洋的眼镜、西洋的眼镜、都市的眼镜,换上一副“农夫的眼镜”。欲“化”农民,必先“治愚”。这不是俯身,而是归来;不是施与,而是寻根。那些“和着泪水咽下的红薯饭”,那日复一日对平庸与旧我的挣脱,正是人格在激流中塑形的过程。
总有一些时刻,山河会显露出它温柔的缝隙。
白居易等待菊黄酒熟时,那份陶然不是醉意,是江水在“无语东流”中形成的静默漩涡。杜甫听见船尾鱼跃的“拨剌”声,望见沙洲上白鹭蜷身安睡——在这一动一静之间,山河完成它最本真的呼吸。而在三湘四水的田野间,当我与农人围坐共话,聆听他们讲述土地的记忆与智慧时,我看见了另一种“仁”的源头——比药铺门楣上“但愿架上药生尘”的祈愿更具体、更温热。
黄昏常是见证者。权德舆的“夕阳千万峰”与吴文英的“天远青山暮”,在天边燃起相似的霞光。这光里,映照过王清惠面对的一灯夜雨,也浸透过游子寒衾难眠的孤冷。而今,这光也同样洒在乡村教室的窗台上,落在免费课本素净的封皮上。山河收纳一切低泣,将它们化作翌日的晨鸡初鸣、昏鸦归噪——日子总要向前,正如《吕氏春秋》所言,贤人与乱者交替登台,而老农依旧默默积攒他的三斛麦。
我忽然懂得了王安石“尽吾志也”的坦然。力能及却未及,才是真正的遗憾;如陶渊明所悟“人生似幻化”,而那幻化中的每一步跋涉,却都是实在的。就像春风夜来,折损几枝花——花的折断处,来年会长出新的谚语。
在三湘四水,我们开始行动:以义务教育治“愚”,以公民道德教育治“私”。这事业,绝非包办代替,而是“唤醒”。我们不是导师,而是学徒;不是拯救者,而是同行者。乡村振兴的真正力量,蕴藏在每一位青年农民的臂膀与心田之中。这正印证了那个朴素的真理:生命的全部奥秘,在于为了真正的生存,而放弃苟且的生存。
山河最终教会书生的,或许是黄宗羲笔下那样的胸怀:“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当孤云与归鸟在天地间倏然往返,尚未归乡的人,却在更广阔的坐标中,找到了另一种故乡。这故乡,不在远处,而在精神深处——当亿万沉睡的“脑矿”被唤醒,当泥土的深厚与天空的高远交汇之时,那片焕然一新的精神原乡便悄然诞生。
今夜,月光仍是那片浮玉般的皎洁。我仿佛看见无数身影在时光中重叠——辛弃疾的泪痕未干,曹植的铠甲犹鸣;而田埂边,一双双粗糙的手正轻轻抚过书页。那些字句开始生根,在不可阻挡的春风里,长成后院那株人未察觉、却已含苞的梅。
山河记得。而我们——这些扎根者与雕刻者——都是它正在书写的、未完的一行。走得最慢的人,只要方向不曾迷失,就比所有徘徊者更接近苍穹。这慢,是直面恐惧的勇气,是言之有物的真诚,是行之以恒的坚定;是不后退,是对自我与民族命运的精雕细琢,是把根须深深扎入大地的执着。
当根扎得足够深,叶生得足够茂,那被封印的力量自会破土而出。我们塑造自己的人格,也在参与一个民族的新生。在这片深厚的土地上,我们与农民相遇,在分担艰辛时成为真正的人,在共享果实时靠近理想的彼岸。
心有所向,行必能往。则山海无阻,岁月可期。这便是山河赋予每一位扎根者与雕刻者——最恢弘、最永恒的刻度。
(作者: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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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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