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乡镇干部两记

大庸鹅耳枥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13 08:43:30

文/大庸鹅耳枥

“要命"记

1996年6月读完书后,没分配到工作。也理解,运气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垂青无经济基础、无社会资源、无内行指点的“三无”人员。我只得在庸城忍气吞声、忍饥挨饿度日,挨到参加区里第一届公务员招考,去了一个叫“新桥”的镇子。

至亲当中的大舅,听说后评论,“读了场大学,还不是个乡干部儿”。本地土话多儿化音,这句话的那个“儿”音,显示了说者的不屑,也说明当时这个群体出了状况。

上世纪九十年代,“乡干部儿”的形象确实差,是文艺作品极力丑化的对象。有次,接到自治州同学田兄的电话,“你在忙甚么?又在鱼肉百姓、横行乡里吗?”知道他在开玩笑,我惟有苦笑而己。

乡镇工作最难的是计划生育,被干群一致称为“要命”。

1982年,这件事被定位基本国策,宣传已经深入人心。开始都是乡镇全体干部共同突击,确保不出现超生。后来,省采取了庸城彭姓干部的建议,在乡镇成立计划生育队伍,有分管领导、计育专干、手术医生和工作队员,村(居)明确妇女主任专抓,这才有了一支专门的工作队伍。

但是,工作开展起来还是很难。比如符合二孩生育政策的农村夫妇,有了一孩后,四年后才能生育二孩。这期间,就得落实措施,要么用药具,要么上环。但农村僻远,大家对这些东西总有些怕惧,就得我们这些队员去说服。

有次,我负责给一孩妈妈们发放药具,并且要求他们在生育二孩前一定要使用。一人忽然问道,谁用?这问题还好回答。又问,怎么用?那时,我还是20多岁的年青人,有些脸红,却也只好硬着头皮,把药具套在大拇指上比划,说,就这样用。

谁知两三个月后,有些人找上门来,说是意外怀孕了,要人负责。我细问,你们用药具了吗?用了,用了,每次,我们屋里的都套了一个在大拇指上。最后,由计生办负责补偿她们人流后营养费才算了事。

对采取上环避孕措施,妇女们普遍感到怕,说是身体内放那么个铁器家伙,生了锈怎么办?任你怎样解释都没用,又哄又吓效果也不好。

眼看着半年检查快来了,全镇的一孩育龄妇女上环措施率还差老大一截。我们讲,不来计生办的,一律先罚款2000元,才好不容易把应采取措施的妇女聚齐。

费了半天口舌,自愿手术的人还是不多,一些年青妇人又哭又闹,眼看着就下不了台面。分管领导忽然灵机一动,说,明天上午十点以前,自愿手术的,一律上进口环。十点以后,强制手术,就用镇上张铁匠打的环,你们看到起办。

其后,效果出奇地好。

最难的还是需要结扎的两女户。那时的观念是,有儿才有后。没有儿子,好像就在边坊邻居、乡党村人面前矮人一等。对两女户也没有完备的扶持政策。所以,哪村哪家要生二孩,这孩子是男是女,我们干计划生育的比谁都紧张。如果男方同我们讲,生了个“带把的”,我们比他做爸的还高兴。相反,比他爸还沮丧。

双女户自觉结扎的很少,往往是第二个女孩满月后不久,这家主妇就会消失,然后就是做家属工作,收买线人,蹲守布控和数不清的围追堵截,形式上充满猫和老鼠般的喜庆,内容上盈满生之艰辛和困苦。

某夜,微微秋凉,月华如水,寥落闪炼的星,宛如嵌在蓝色天慕下的宝石。这样的夜,我们却密藏在贵峪村一株谷草树下,守住了前屋的些微动静,就是想守住一个怀了三胎的妇人。

当我们把她塞进那辆破旧的吉普车时,那妇人发出了一阵绝望的哭嚎:

“放开我,你们这些杀人犯。”

我的胸口突然被重重击中。

也是那年,全镇计划生育工作获得全省先进。一位弟兄高兴,大醉之后驾驶三轮摩托,在沙堤乡龚家恼村的那座小桥上,一头冲下小溪。至今,他的头盖骨还是人工合成的。

那些年,我每月的基本工资是183元。

要“钱”记

待了快五年,老的同事大部分调离。我也学着求人,妄图去一个街道。那里党工委书记好,开了班子会,同意接收,但要我自己去要害部门去做工作。硬着头皮去找人,空口讲白话,被轻轻地直接拒绝了,

我只好继续留在这没了感觉的镇,离开了熟悉的计划生育岗位,当了包村干部。

乡镇本无什么权力,一无项目,二无资金,为群众服务,拿不出什么干货,真正属于光做“思想工作”一族。但“上头千条线,下面一根针”,要做的事很多,承担的责任也大。

其中,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收取“三包”合同农业税,也是乡镇的难事,与“要命”的计育工作并列,俗成“要钱”。

要命和要钱,使我们直接被妖魔化,成为外部群体口诛笔伐、讥讽嘲骂的对象。镇上中学一位老师曾直接对我说,你个“乡干部儿”,我懒得和你讲道理,讲了你也不懂。

据说,生存是人的第一权利。我们也是人,做事不过求存而己。“要命”也好,“要钱”也好,上头的任何一项任务完不成,都会令你拿不到那份少得可怜的工资。

有时想,制度设计的缺陷引发的干群矛盾,都得我们这个群体去面对、去承受。至少,有我们的存在,可以让群众天真的认为,上头的“经文”都是好的,就是乡里的“和尚”给念歪了的。

仅此一项,便有功。

年底的时候,“要钱”的任务完不成,包村的我们工钱肯定拿不到,这是铁定的。

但“要钱”的难度之大,不是局中人绝对搞不清楚。那时,农民勤工苦做,一亩田的出产在正常年份也不过千把斤干谷,按市场价700元左右,刨去种子、化肥、农药和四十个人工日等成本,所剩已然无几,还要负担“三提五统”和农业税几百元。

辛苦而无所得,怨气直指我们,势所必然。

“鸡蛋上跳舞”,再难跳,我们也得跳,而且跳得花样百出。

聪明人剑走偏峰,极力和村里搞好关系。没干过农活的,也抓紧学,农忙时帮村干部育苗移栽、驶牛打耙、栽秧割谷、收种油莱。不喝酒的,一旦上了村里的饭桌,也做豪气干云状,敬者不拒,酒到杯干。有回,一个同事在饭桌上消失了,大家想起时,才发现他已在村书记厕所里醉倒了半个小时,口中还喃喃到,书记主任,任务你们得帮忙,收不起来,借也要帮忙。看着他一头脏物,书记嫂子一脸泪水。

霸蛮人上门收取,“思想工作三分钟,过后就是龙卷风”。一般是五六人为一组,由一名所谓作风强硬者带队,挨家挨户去收。先是讲,“天干地扯坼,皇粮国税少不得”,若见效果不好,便用强开仓撮谷,甚至牵猪赶羊,搅得四邻不安。这些行径,极大地丰富了文学创作,为我们这个群体贴上地痞流氓的标签提供了口实。

某村民众友善,这样的队伍入驻不久,便斩获颇丰。于是,领队便决定夜里上门,以加快进度。行至某户叫门,已睡的主家答,起来就交,等一下。门开后,跳出一赤身裸体男子,手持火铳,对着众人就是一炮。大伙儿魂飞魄散,转头就逃,遇沟飞沟,见坎跳坎,狂奔两里路后聚齐,才相互询问伤着没有。后有想起,那鸟铳不能连发,我们跑得急急似丧家之犬,似无必要。

后来,镇派出所去拘人,才知道此男子醉酒,鸟铳中也只装了火药,未填砂弹。一家人到镇上到处求情,警察所长坚持要拘留,倒是我们求了才放人。

那年十月,我们一行五人来到1801线旁的一个村里。该村民风强悍,曾有两个老朋友一起喝酒,一言不和便拔刀相向,两方儿女得询后也相互斗殴,最终酿成三死多伤的悲剧。村干部也不正大,工作上的遗留问题甚多。全村一百余户四百多人,历年欠款高达三十多万,户均2800元,人均700元。新来的镇委书记讲,你们收的,可以提40%作工作经费。办法你们想,任务要完成,不许出事故,安全有保障。实在不行,你们还是撤。

首先接触的是个狠角色,号称周边几个乡镇的“烂伍”头头,年纪大了,不再混江湖,同自己心爱的女人在林场里养了二三十头牛,算是演绎“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故事。

我们刚冒头,这角色便站在屋场上发话,搞么子来的?老子不欢迎。我讲,话莫讲生分,到你屋里吃餐饭。混过社会的人讲面子,便开始洗腊肉洗菜、烧火做饭。

吃的时候,喝酒便绕不开,好在我们有五个人,这角色便有点醉意,开始吹起年轻时的张狂,还时不时晒一晒身上象征“武烈”的伤疤。见我们有些不在乎,这家伙突然从火塘捞起一枚通红的炭石,用右手握住,瞬时有滋滋青烟和人肉焦臭弥漫开来。我们虽然极为震惊但表面装得淡定,意思是:弟兄,这场面我们见得多了。

果然,这角色一时气馁,说,我晓得你们是来收三包合同农业税的,是弟兄莫谈钱,反正我没得交。我们就问,你门前拴得那头牛要卖好多钱?答,4000块,搞么子(干什么)?我们就讲,我们6000块买起,就算你3000多的上缴任务完成哒。但有条件,一是不给其他人讲,二是你自己把牛栓到村口,讲你是自愿的。

这角色想想,答应了。

啃下第一块硬骨头后,我们把目光瞄准计划好的第二个群体:老党员。他们一般都通情达理,也晓得这钱最终是要交的,就是对村里的工作和不平事不满,抗着不交。于是,我们就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去解决,白天未解决好,就晚上去。是田土纠纷的,就扯个皮尺去丈量。是村干部多吃多占的,就压着退钱补款。为此,村主干没少挨我们批。但是,看得出来,村里群众越来越看重我们。

狠角色、老党员这两大类人完成任务后,特别是一大批遗留问题的解决,中间的那部分群众也开始动起来了,在外打工的也纷纷寄钱回来。也遇到不讲道理拒交的,我们就请那个狠角色帮忙,他就讲,你莫比我还狠些?交哒算哒。效果比我们做工作要好得多。对确实比较困难的,我们要他们先交,然后以镇民政的名义,给他们发放等额的困难补助。

一天,一位老人找到我们,要用他的棺材抵交其儿子家的任务。问为什么,说是那“老屋”(棺材)是柏树做的,不满意,要换成杉木。我们也答应了。

我们在该村吃住十天十一晚,收现金二十四万多元,牵牛一头,收粮食一万多斤,抬棺材三口,未发生一起扯皮打架事件。

诡异的是,棺材放在镇里不到一个星期,附近1801国道连续发生两起车祸,死三人,买去的就是这三口棺材。我们都觉不吉祥,有人甚至专门找民间异能人士去“打诊”。

这次成功收取行动得到区领导重视,区电视台也做了新闻报道。我写了一个东西,叫做:作风一变天地宽,总结这次征收任务的做法、经验和体会,摆上了区委书记案头。

次年不久,我调到了区委办工作,主要是区、镇一些领导推荐,据说也有这篇文字的作用,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作者简介:70后屈辉,出生农村,长在山野,读书走出山外,现张家界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自比大庸鹅耳枥,其为天门山独有植物,生于绝壁之上,环境恶劣,却努力求存求活。所写文字,皆关乡土田园;情所系处,无不父老乡亲。翼以一个人之乡愁,为农耕时代留帧苍凉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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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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