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在出发与归来的路上

永强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12 21:23:47

文|永强

高铁冲出长沙城的时候,湘江北去的余韵还沾在衣袖上。我凝视着手机里九年前拍的赫曦台旧照,朱张会讲的余温仿佛还在指尖发烫——那是我人生最狼狈的深秋,一场人生遭遇将我从坦途拽入泥沼,拖着疲惫身躯站在岳麓书院朱红大门前的我,像个被命运抛弃的孩子,恩师克利——这位执掌这座千年学府16年的老“山长”,把我径直领到赫曦台。而此刻,我正奔赴一场跨越五百年的约定,去龙场,拜谒那个在蛮荒之地把苦难熬成星光的伟岸灵魂——王阳明先生。

王阳明先生雕像。

车窗外的丘陵被风剪成模糊的绿影,葱郁的湘中丘陵渐渐过渡到贵州特有的喀斯特峰林,像极了我九年来的人生轨迹:从平坦顺遂跌入怪石嶙峋的幽谷,再一步步攀向豁然开朗的山巅。九年前,我曾为事业废寝忘食,却在一夜之间梦碎职场;九年来,我在泥潭里苦苦挣扎,心口始终空落落的,像揣着个漏风的陶瓮。直到某个失眠的深夜,我突然读到王阳明先生的那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忽然像被人猛拍一掌:原来所有迷茫,都因为我走得太远,忘了出发时那颗“想做点实事”的初心。

当“修文县站”的站牌映入眼帘,王阳明先生赴龙场途中写下的《泛海》在我心头响起:“险夷原不滞心中,何异浮云过太空。”五百年前的那个春天,他也是这样带着满身伤痕踏入这片“鸟道蚕丛,猿猱为伍”的蛮荒之地吧?

本文开头时已说过,其实我与阳明先生的联结,早在九年前就已埋下伏笔。岳麓山的风,曾拂过两颗相似的心灵。九年前重回岳麓书院的那个清晨,赫曦台还蒙着薄雾,我摸着台柱上被岁月磨平的纹路,忽然想起520年前那个病容憔悴却目光灼人的身影——王阳明遭廷杖四十后,拖着残躯贬谪途经长沙,因重病停留八日,也曾站在这岳麓山中望着湘江,写下“安得清风扫微霭,振衣直上赫曦台”,表达了他身处逆境仍心向圣贤、追求精神超拔的情志。那时的他,前途比湘江烟雨更浓重迷茫;而彼时的我,刚从人生泥沼里挣扎出来,只想在朱张会讲的余温里寻一份重新出发的勇气。

就是在那一天,克利恩师在赫曦台亲自为我全文朗诵了王阳明先生的《赫曦台》诗,让我瞬间泪如雨下。我知道恩师的用意,也第一次深深感受到远在五百年之外的王阳明先生对我的影响。我们这些遭遇命运沉浮的人,都曾在岳麓山的文脉里寻找精神慰藉。他在五百年前从这里出发,走向龙场蛮荒,最终在苦难中悟道;我在五百年后从这里出发,面对人生低谷,却在他的思想里找到了重生的力量。这种跨越时空的共情,像一根隐秘的线,一头系着他的龙场,一头系着我的归途。因而,去龙场拜访,成为我九年来的一大念想。

终于,今天,我来了!我来看您了,王阳明先生!阳明文化园在下午三点的阳光下格外博大宏伟,像一个敞开怀抱的智者,等着我这个迟到五百年的弟子。踏入广场的瞬间,我的目光被中央的青铜雕像牢牢锁住——阳明先生身着布衣,衣袂被风掀起一角,仿佛还带着龙场山林的野气。我跪在龙场的泥土上,对着这尊穿透五百年岁月的塑像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从长沙到龙场,四个小时的疾驰,跨越的不仅是湘黔边界的山水,更是我与自己的一场漫长对峙。

仰望着雕像,先生的面部线条深邃如刀刻:额头紧锁的川字纹,藏着廷杖的痛、追杀的惊、蛮荒的苦;但那双眼睛,没有丝毫怯懦与怨怼,反而像寒夜的星子,亮得惊人——那是绝境中磨出的平静,是见过生死后的笃定,仿佛在说:“我已穿过最深的黑暗,你们也可以。”我突然想起九年前站在赫曦台前的自己,眼里只有化不开的迷茫,而先生的目光,始终如一坚定望向远方。

额头触到冰凉石板的瞬间,五百年时光仿佛坍缩,我看见刚抵达龙场的36岁中年人,背着简单行囊站在阳光下,眼神里没有沮丧,只有近乎执拗的平静。出发前不久,他在北京还是春风得意的兵部主事,父亲是状元出身的朝廷命官,自己是金榜题名的进士,人生本该坦途一片。可一场政治风暴,让他从云端跌入谷底:廷杖的剧痛、追杀的险境、佯装投海的狼狈,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展厅里的路线图静静铺展,从北京到杭州,从南昌到长沙,再从玉屏入黔,整整一年两个月的跋涉,他要躲避仇敌刘瑾的追杀,要忍受官场失意与病痛折磨,却从未放弃对真理的追求。在杭州收徐爱为弟子,在长沙与岳麓书院学者论道,在旅途中不断思考感悟——他或许不知道未来会有“龙场悟道”,但每一步都在为内心的觉醒积蓄力量。“越是艰难处,越是修心时。”这句刻在阳明洞石壁上的话,此刻读来字字千钧。他的顿悟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奇迹,而是数十年勤学苦思与人生磨砺后的水到渠成。

修文县的风带着贵州特有的湿润,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沿着古驿道在龙场山间走,石板路上的车辙印仿佛清晰可见,依然能看见当年阳明先生拖着病体,一步步从泥泞里走来的样子。当我站在阳明洞前,郁郁葱葱的树荫下,“王阳明先生遗爱处”八个字格外醒目。夕阳透过洞口石缝,在洞内石壁投下斑驳光影,很难想象五百年前,阳明先生就是在这样怪石嶙峋、湿气弥漫的喀斯特溶洞里,度过了三年时光。我伸手抚摸冰冷的石壁,仿佛能触到他当年的体温与心跳。

五百多年前,阳明先生刚从追杀的刀口下捡回一命,拖着病体来到这“万山丛薄,苗僚杂居”的蛮荒之地,连遮风挡雨的屋子都没有。他白天和山民一起凿土坯、种杂粮,夜晚坐在篝火旁回想自己21岁那年的“格竹”往事——他曾像苦行僧一样盯着竹子七天七夜,直到大病一场才明白:道理不在外界事物上,而在自己心里。那些年少时的困惑,恰恰为龙场的顿悟埋下了伏笔。

洞内石壁上刻着先生的《龙岗漫兴》:“投荒万里入炎州,却喜官卑得自由。心在夷居何有陋,身虽吏隐未忘忧。”在绝境中,他不仅没有沉沦,反而将龙场视为修心悟道的圣地。那些日子里,他一边跟着百姓学种植、采药,一边在洞里写下《五经臆说》,用自己的经历反复印证儒家经典。他不再执着于书本道理,而是在“事上练”:帮百姓调解纠纷,懂了“致良知”的平实;教当地人识字读书,体会到“知行合一”的力量。终于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他大喝一声:“圣人之道,吾性自足!”那一刻,洞外雷电劈开夜空,洞内的光芒照亮天地——心学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空想,是从苦难里熬出来的真理,是用生命履践的“知行合一”。

坐在阳明洞内,我摸着石壁上被岁月磨出的痕迹,仿佛能听见王阳明先生当年的呼吸与呐喊。想起九年来我在岳麓山里寻觅答案,常常读到深夜,直到在《传习录》中看到:“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的痛苦迷茫,根源是“知”与“行”的分离。我知道什么是对的,却因恐惧懦弱不敢去做;我有很多想法,却因缺乏行动无法实现。先生的“知行合一”,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的心灵之门。

在龙场的三年,先生不仅提出“知行合一”,更用一生践行着这一理念。他与当地少数民族打成一片,教他们种庄稼、解纠纷、治病痛,亲民思想赢得了百姓爱戴,也让“知行合一”在实践中得到升华。离开龙场后,他凭“知行合一”的智慧,三十五天平定宁王叛乱,立下赫赫战功。有人问他如何做到,他只轻描淡写:“我只是顺着良知的指引,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用“思想理论、军事事功、道德教化”的“真三不朽”,成为与孔孟朱并称的“孔孟朱王”,证明了心学的正确性与中华文明蕴藏的强大力量。

而我,也曾在这已过去的九年间一次次陷入“知行分离”的困境:明知发展模式有漏洞,却怕被嘲笑“半途而废”,担心多年心血付诸东流;明知熬夜喝酒伤身,却总抱着“等成功再养生”的念头,直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家人担忧的眼神才后悔。我所谓的“知行”,不过是把“知”当逃避的借口,把“行”当满足欲望的工具。而王阳明先生在龙场寒夜里悟到的,是刻在骨血里的信念:真正的“知”是内心的良知,真正的“行”是顺着良知一步步踏实去走。

夕阳西下时,我站在王阳明先生的青铜塑像前久久不愿离去。金色阳光洒在他身上,像镀上了一层神圣光环,他的目光深邃,坚定地望向远方,仿佛正在穿越千百年时空告诉我:“吾心光明,亦复何言。”回望自己的人生,从岳麓书院到龙场驿,从困境到重生,我终于读懂了“知行合一”的力量。九年来的迷茫,是因为我只停留在“知”的层面,却没有转化为“行”的动力;而当今天我真正开始领会“知行合一”,才发现所谓困境,不过是内心设置的障碍。

如今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每天忙碌奔波,却很少停下来问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内心是否安宁?很多人在追求成功的路上迷失了本心,而阳明先生的心学,恰恰是对症的良药。“知行合一”不是空洞的口号,是破解当代焦虑的钥匙:纠结选择时,问问自己的良知;困于拖延时,先迈出行动的第一步;遭遇挫折时,把困境当作“练心”的场域。而“致良知”,是人生的终极锚点:让我们在信息洪流中不盲从,在利益诱惑前不迷失,在起心动念处守住底线。

阳明先生遗爱处。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我于是想到:当代人践行心学,无需复刻龙场的苦难,只需在日常里恪守:每日自省,睡前复盘言行是否符合良知;事上练心,把每一项工作、每一次沟通都当作修行;知行不二,想到便去做,在行动中修正认知、提升智慧。

我在阳明文化园买了《传习录》和《王文成公文集》。昨夜特意选在离阳明先生塑像一百米之距的龙场驿宾馆住下,开窗即见夜色中的阳明先生,仿佛一夜都在聆听先生的教诲;今晨我又去阳明洞向先生告别。阳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环,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想起先生出发来龙场的诗句“月明飞锡下天风”,又想起他在龙场悟道后归去时的诗句“归与吾道在沧浪”,我已然明白,他从来都不是那个仓皇逃窜的官员,而是内心有着定盘星的智者——所有艰险困苦,不过是天空中飘过的浮云。

高铁缓缓驶出修文县,我望着窗外的风景,心里满是平静、温暖与力量。翻开手中的《传习录》,扉页上“心即理也。心外无理,心外无物,心外无事”的字迹清晰可见。

吾心之路,没有终点,只有不断前行的脚步。先生的“知行合一”与“致良知”,将永远照亮我们的前路:人生最强大的力量从来不在外界,而在我们内心;人生最美好的修行,从来不是逃避苦难,而是在践行良知的路上,活出光明磊落的自己。

我们未必都要踏过龙场的荆棘荒蛮,却同样站在时代的十字街头——选择的风在耳边呼啸,命运的浪在脚下翻涌,而初心早已在奔波中散作了星子。

当我们为稻粱谋而躬身疾走,为攀高峰而踩过底线,为逐成功而剑走偏锋时,阳明心学如同一面古镜,在尘埃中映出我们眼底的浮躁与心海的迷茫。

“致良知”从来不是要我们羽化登仙,而是在每一次心动念起时,守住心中那方道德的城池;“知行合一”也从来不是要我们无瑕无疵,而是在每一次抉择分岔时,以步履丈量初心的方向。 这便是心学跨越五百年的时代回响:它让我们在物质的洪流中握紧本心的罗盘,在无常的风雨里锚定精神的坐标,在烟火的日常中沉淀生命的厚度。

正如阳明先生从龙场的瘴疠中走出,成为照亮一个时代的炬火;我们亦能从心出发,以良知为灯,在知行合一的长路上,活成自己灵魂的摆渡人。 吾心向光,一路知行并进!吾心向前,一路致良知! 心即理。吾心,永远在出发与归来的路上!

(写于2026年4月10日,拜访王阳明先生龙场悟道地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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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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