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12 20:30:33
文/甘敬
三伯酒量不大,但是豪爽,我两杯,他一杯,无论杯子大小。两杯之后我就有想写写三伯的冲动,但是总感觉他是一本书,怕写不会,写不深。我的三伯甘其受在我心里是个神,遥不可及。生怕拙笔侵犯了他。
23年正月初二,三伯、二哥、我三人到湖北公安县认祖归宗,捧了一本真经(族谱)归,到武陵源我家时,三伯将族谱郑重其事的交给我,要我仔细研究,凿其精华,传承永久。我突然感觉担子重如磐山。
三伯很少回家,印象中回来过一次,据说到哪里开会顺便回来看爷爷,带的有司机和秘书,并留下了我人生中第一张照片。
照片中,我们一大家人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爷爷。三伯在二十多号人中站在最后一排右边角,戴着一顶浅啡色的鸭舌帽。照片背景最为突出的是是一辆带黄色帆布的吉普车,在八十年代,那辆车特别显眼,把我们一大家族衬托出了有点“豪门”的感觉。
三伯此次回家,让我知道了有个叫大庸县的地方,让我知道了我的三伯是那里的县长,幼小的我不知道县长是个什么人物,想必是个很大的官,多了一个我在左邻右舍小朋友面前炫耀的资本,当起冲突的时候,最后一句话都是以“我告诉我三伯去”而胜利结束争执和打闹。
终于等到了一年正月,我母亲带着我去三伯家拜年,临行前一天,我就像村里喇叭一样到处广播:你知不知道,我明天去我三伯家里,要坐火车去呢,到大庸去呢!其实大庸在哪儿,离我家多远,我根本不知道,只是听母亲说很远,要坐汽车之后坐火车去。我想象中的火车是烧火的车,大庸是天堂般的存在。
正是这一次,开启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次远行,看到了比东岳观乡大的世界,看到了熙熙攘攘的慈利县火车站,看到了五角钱一份的盒饭,发现了火车是烧煤的,吃到了带有肉丝的米粉,尝到了带孔的藕片,喝到了冲鼻子的甜汽水。
那天晚上鸡叫得早,大半夜就起床,经过一天的颠簸,到华灯初上时,才到三伯家(县政府大院内)。三伯家比我想象中寒心到了冰点,两间小卧室,一间只能放下半张八仙桌的客厅(堂屋),一间能挤进一个人的厕所,一间逼仄的厨房。三个堂哥穿着破旧的衣服,最小的三哥头上顶着一个卷边的小帽子,样子很是滑稽。三妈穿着朴素干净,卷着大波浪发,操着我听不懂的大庸腔连声带忙地往桌上端饭菜,看样子是看到久违的亲人那种热情。除了三伯有印象,我想和他们都是第一次见面,吃饭时,三伯不断给我和母亲夹菜,饭后,三伯急急的出去了,到门口撩一句话,大毛二毛三毛,照顾弟弟啊!亲情是很奇妙的东西,一顿饭下来,三妈拉着我母亲的手热闹的聊天,三位堂哥带着我这个小弟到政府大院玩烟花,都颇有哥哥风范。到了要睡觉的时候,才看见三伯夹着个黄皮包回来。
第二天,我和母亲回家,记得三伯独自送我们从大庸县南门口坐船到火车站。我们母子在候车室时,三伯在玻璃窗户外面使劲挥手并夹杂着面红耳赤面部表情急急的说什么,母亲不住的点头答应。
三伯后来到保靖县任县委书记,再后来为了工作家庭两不误,又调回张家界市,先后任武陵大学党委书记、市工业局长、市检察长、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和家人离多聚少。后来我和母亲从慈利县东岳观乡随父亲迁到了武陵源区居住,初中高中,我都在慈利县第二中学就读。我读书是那种不安分的学生,在校一天到晚想怎么找点吃的,盼望着放假,盼望着到几个亲戚家蹭吃喝。每到暑假,我都来一次环形旅游,曲线回家。第一站,慈利县城小姨家混点路费,姨夫是火车站的领导,把我送上火车,一路向西,到大庸县林科所山坳里三伯新修的家里和堂哥们玩耍一周后,到张家界森林公园大伯家帮忙守店,赚点外快,再走金鞭溪回到武陵源。在三伯家,是我最开心也是逗留时间最长的,我和三位哥哥志趣相投,一起爬烈士公园,到澧水河偷偷游泳,扯猪草喂猪,做暑假作业,每天都很充实。三伯在保靖县工作时,三妈在大庸县带领三个孩子,当爹又当妈,还独自四处借钱修房,房子修好后,为了还账,每年喂四头猪,这也是三伯心里感觉最对不起三妈的一段时间,每每提及此事,三伯的眼里都婆娑着泪光。
三伯现在八十多高龄,腰板硬朗,声音洪亮,在他的影响下,已过天命之年的我也还有与天地斗的豪气。三伯经常说我有点他的样子,是的,他潜移默化的影响了我不少,说话的大嗓门,敢闯敢干的真性情,居然有一次高中暑假胆大的我径自跑到市检察院找他,门卫不让我进,我报称找你们检察长反映问题,居然混进去了。下班后,三伯带我走北正街回家,沿路都有老百姓和他打招呼,基本上都是喊“甘书记”“甘县长”,有人问起我是他第几个公子时,他大声说:这是我老四家的儿子!他的大嗓门和爽朗的哈哈沿着北正街从西头撒到东头,像一串大号铃铛,行走的路人,摆摊的小贩都是熟人。在路边和一个屠夫打过招呼后,顺便砍了一根肋骨猪肉。三伯先带我到一个山坡上参观了他和三妈开畦的一洼菜地,种的有葱蒜、辣椒、茄子、西红柿、豆角等,他骄傲的告诉我,小菜可以基本自给自足,还锻炼了身体。回到家里,他亲自掌厨,一会儿功夫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一根肋骨肉编排有排骨炖萝卜、肉末鸡蛋汤、肉丝青椒、小炒肉炖豆腐。家里就我俩人,我大胆的问他,三伯,你当门大的官,有多少积蓄?他骄傲的说,三个儿子,就是我最大的积蓄。
三伯的为人为官之道确实是股清流,他们那个时代的人不为现在的人理解,没有经历过和相处过都基本要质疑,我亲眼看见三伯给三妈写的很多信件,每封信件除了思恋之情外,最多的是谈理想信仰,工作感受和体会,看他的信,更多的是像两个有着深厚革命友谊的同志在谈工作、谈人生、谈理想信念,谈怎么样为人民服务,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两个细节,一封信中三伯要三妈给唐纯同志还替他买药的3.3元钱,一封信中提及某下属送的电风扇,想了三个办法:原物退还,感觉有损下属体面和尊严,作罢;自己买起,又担心电费用不起,作罢;最后办法是卖给亲戚,由亲戚将钱还给下属。看着三伯的这封信,想着他叱咤风云、运筹帷幄的气度下,竟然也有反复斟酌、举棋不定的窘迫样子。
三伯为官谨慎,和我爷爷奶奶的教育分不开,我们的老家在现在的慈利县东岳观镇广东村,方圆百十里,唯一的一棵三百多年的古樟树生长在我们老宅边,据爷爷说,我们第一代祖宗是从湖北省公安县讨米过来的,这颗古樟树就是第一代甘姓栽种的,这棵树见证了甘姓的繁衍和奋斗历史。据我和三伯考证,延续到现在,三伯四兄弟是第七代。我这辈八兄弟是第八代,下面还有两代,共十代人,目前还是仅二十多人。难怪我小时候就听爷爷告诫我们,“甘”姓是独家姓,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争口气”“不丢人”、“马虎马虎就是福”、“穿蓑衣戴官帽的都一样对待”、“便宜的不要、浪打的不收”,这是爷爷给我们最质朴最昂贵的祖训。
爷爷奶奶生四子,大伯二伯在旧社会一个是慈利县溪口镇的钱粮主任,一个是国军的测绘连连长。换了新社会后,大伯二伯失去了工作回老家务农。解放时,三伯才7岁,我父亲刚出生。三伯是个读书的好苗子,遗传了爷爷的艺术细胞(爷爷是民间艺人;会雕刻、会画画),继承了奶奶的睿智,从私塾一直读到常德师范学校,期间生病休学,后几经周折,被组织保送到常德农校大专班深造,毕业时,学校要他留校,三伯却强烈要求把自己分配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经校党委研究,将三伯分到湘西自治州,随后分到大庸县二家河乡邢家巷工作。
三伯是贫民出身,又是从最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看尽了群众疾苦,他的阅历和工作经验是书本上学不到的。在桥头乡当党委书记时有个逸闻,全省推广“两季三稻”,个个乡镇积极响应号召,唯有三伯根据当时当地气候条件觉得执行下去会得不偿失,就没有执行,恰巧省工作组抽查到了桥头乡,某领导丢了面子,大发雷霆,指着三伯面子骂,老子到县委讨都要给你讨个处分。没多久,某领导到县委汇报工作,办公室说去甘书记办公室汇报(也许省工作组听了三伯的真实情况汇报后没有追究,认为三伯实事求是,此时三伯已经提拔为县委副书记),见面后,两人尴尬一笑泯恩仇。另一则逸闻是某年灾年,街上讨米要饭的众多,有人想给三伯制造麻烦,造谣说,甘副书记家今天有喜事摆席,众人蜂拥至,三伯看见这些灾民,慷慨解囊,花了一个多月工资请大家果腹一顿,后来三伯民声更加高涨,再提升一级任职县长。我曾找三伯考证,他笑着说,有一多半是真的。我想也是的,艺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加工的载体是大庸县的老百姓,更是民意的体现,管它真假,受之也是两则很好的为官教材,提醒着后来的父母官。
我玩心太大,第一次高考失利,我想我得找三伯想办法,至少按照他的人脉,吉首大学有希望,武陵大学保底,谁知道他送给我爷爷常说的那句话,“便宜的不要,浪打的不收”,你成绩不差,回去复读,光明正大的考。感谢三伯,第二年我如愿以偿的超越了专科线9分,为了进长沙开拓眼界,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部属中专,完成了心愿。中专毕业时,我也面临着和三伯一样的选择,在学校里,我从班长、学生会的学习部干事做起,以学生会主席身份被要求留校并送湖南师范大学深造。我讨厌继续读书,不知天高地厚的也要求回张家界。当时大中专院校都是分配进单位的,三伯时任张家界市检察长,我选择了公安,知道找他也是一堆大道理送我。到公安后,三伯给我说,人民公安为人民,多为群众着想多做好事,对得起老百姓才无悔一生,权大做权大的事,权小做好份内的事,所有的事要尽良心、尽本分,对得起历史检验。按照他的教诲,我遇事三省自警,无悔当初的选择,还多有庆幸。
三伯退休后,写了一本回忆录《难忘的记忆》,里面用图片佐证,回忆了自己的一生,并收录了自己的书法、绘画作品。从这本回忆录里,我看到了他们老一辈为张家界的建设呕心沥血的一幅幅壮丽画卷:植树造林、强化保留国有林场和集体林地;广建水电、并网引流;扩建五路、谋划机场;广为宣传、国家重视。正是他们这一辈老革命者、建设者扎实的脚印才让张家界走向全国、迈向世界。“国际张”的名片不能忘记这些挖井人。
在争取项目中,三伯遇到多少阻力和困难,他没有提及,在他的回忆录里,我看到最多的都是结果,没有过程,这也是让我肃然起敬的。三个哥哥曾无意说过,三伯在去葛洲坝争取水库建设支持时的路上,出车祸住了三个月医院。无须详问,三伯挺过来了就是福安,结果最重要。
我家客厅有三伯亲笔题写的一段苏格拉底名言:当我们为奢侈生活而疲于奔波的时候,幸福的生活离我们越来越远了,幸福的生活往往很简单,做人要知足,做事要不知足,做学问要知不足。我想这是他的行为准则,也是对我的殷切希望。
三伯的这大半生,他不是神,只是人中贤。他为人坦坦荡荡,为官两袖清风,为事兢兢业业,为是担当作为,用实际言行给我们晚辈当了一个好长者,好老师,我们甘姓一族人虽少,但是现在都在各自岗位,国家需要的各个战线贡献着自身最大的力量,到春节时,大家聚在一起,纵谈国家事,细说家族情,释然、怡然。
今年清明节,恰逢我父亲生日,我们一家再次齐聚古樟树下拍照留影,三伯指着古樟说,她是第一代祖宗种下的,看看这满山坳的樟树都是她的子子孙孙,我们也要像这颗樟树一样,生生不息。我知道三伯这人说的是家族,念想的是国家,他的家国情怀值得我们晚辈一辈子学习。
3026年4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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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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