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茶间拾趣 山野藏欢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12 14:28:42

采茶姑娘们在山间采茶(图片由AI生成)。

□曾君华

春山初醒,茶芽冒尖。风软云轻,新绿漫坡,近日,头茬明前茶正式开采。一芽一叶,沐晨雾、承天光,是春日最慷慨的馈赠。从鲜叶摊晾到成茶入杯,每一步皆不敢轻慢,只为将这一口山野清鲜,稳稳捧至杯中。做茶人的浪漫,本就藏在山野朝暮里,凝于指尖鲜叶间,于烟火中守一份本真,于劳作中寻一抹安然。而这份山野诗意,最先由采茶姑娘们,轻轻捧起。

我亦挎上一只竹篓,随她们步入茶林。天刚蒙蒙亮,山间露水凝于芽尖,晶莹如碎星,沾在袖口,微凉沁人。轻手轻脚踏入茶垄,生怕惊扰了枝头清露与嫩蕊。原以为采茶不过随手撷取,亲自动手才知处处讲究。姑娘们笑着指点:需以拇指食指轻捏茶芽基部,腕间微提,顺势摘下鲜嫩的一芽一叶或一芽两叶,指腹贴芽,力道轻缓,方能保芽叶完整,不致破损红变,坏了后续滋味。

我依样学做,指尖轻捻,小心一提,一枚饱满挺括的茶芽便落于掌心,嫩得仿佛一触即破。初时手生,常因用力过重、提摘过急,掐红了芽梗,惹得自己暗自轻叹。渐渐熟练,捻、提、放的动作渐次流畅,一枚枚茶芽应声落入竹篓,沙沙轻响,悦耳动人。

采着采着,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婉转清亮的采茶歌便在茶林间飘了起来。姑娘们一边指尖翻飞采着茶,一边你唱我和,歌声清越悠扬,带着山野的爽朗与茶香的清甜,在青山云雾间绕来绕去。歌词质朴明快,调子软糯动听,与鸟鸣风声相融,成了茶山最动人的旋律。我被这欢快优美的歌声深深感染,一时心潮涌动,竟也放开嗓子,唱起了熟悉的《挑担茶叶上北京》。浑厚的歌声与姑娘们婉转的采茶调交织在一起,欢声笑语回荡在整片茶山,连林间小鸟都停在枝头静听,草丛里的小兔子也探出头来,仿佛也被这满山茶香与欢歌吸引,久久不肯离去。

从晨光微熹到日影西斜,脊背在茶垄间弯了又直,腰背渐酸也不舍久坐。指尖被茶汁反复浸染,晕开淡淡绿痕,久了微涩发麻。风吹日晒,汗水滑落脖颈,浸湿衣衫,额前碎发黏贴肌肤,抬手拂去时,茶汁又在脸颊轻染一抹青绿。这是独属于采茶人的印记,每一片茶芽,都藏着手尖的耐心,更藏着与土地相依的踏实。

可这般辛劳,绝非沉闷的负累,反倒满是山野闲趣。茶林间茶香清润,混着泥土温润、草木幽芳,风一吹便绕指流转,沁人心脾。耳畔是鸟鸣清脆、枝叶轻响,偶有采茶姑娘的欢声笑语,散在风里,温柔绵长。低头是鲜嫩茶芽,抬眼是连绵青山,蓝天白云相伴,清风暖阳为友,尘世喧嚣尽隔山外,身心与自然相融,一身疲惫,也在这山野清气中慢慢消散。

最是欢喜,莫过于看竹篓鲜叶渐满,从寥寥数片到堆成翠峰,叶片鲜挺,带着晨露湿气与山野清气,沉甸甸的,是时光的馈赠,亦是劳作的回甘。我捧着满篓新茶,满心雀跃,不敢耽搁,即刻送往工坊,亲眼见证一片鲜叶,如何蜕变为杯中香茗。

制茶之艺,是代代相传的匠心,更是茶叶滋味的关键。首道摊青,将鲜叶匀铺竹匾,置于通风阴凉处,散去表面水汽,唤醒内质芳香。我蹲在制茶师傅身旁,学着他的手法不时轻翻细察,唯恐过干或过湿。继而古法铁锅杀青,灶火先旺后柔,制茶师傅双手探入热锅,不停翻抖抛扬。我在旁看得心紧,试着伸手靠近,只觉热浪扑面,忙不迭缩回,方知这看似寻常的翻炒,藏着多少经年功力。杀青后揉捻,茶叶于竹席上顺向轻揉,渐卷成紧致条索。我伸手试练,力道轻则松散无形,重则易揉碎叶片,全凭手感与经验拿捏。

茶山老板见我兴致盎然,又知我收了鲜叶,笑着打趣:“刚看完全程,就想自己动手?工序繁杂得很,不如等我们制好再买,省心得多。”我含笑摇头:“不必劳烦,家中自有老茶师,我母亲会制茶。”

一路欢喜归家,将鲜叶轻倒于晒箕,端至年已九旬的母亲面前。“好茶叶!是头拨明前茶!”母亲眼前一亮,笑意顿生,随手抓一把新叶凑近鼻尖轻嗅,眉眼间尽是欣喜。她洗净双手,枯瘦却灵巧的手指抚过鲜叶,便缓缓揉捻起来。时隔二十余年,再看母亲制茶,依旧熟悉而亲切。我蹲在身旁,学着她的模样,将茶叶拢于掌心,如揉面般缓缓施力。

母亲一边示范,一边轻声叮嘱:“看着表面干爽,内里仍含潮气,要这样揉,逼出茶汁,条索才紧、香气才厚。”她掌心运力适中,茶叶在手中卷缩成条,茶汁渐溢却不破不碎。“力道要匀,不可揉破揉碎,茶汁也不可流失过多,否则滋味便淡了。”母亲讲的和示范的居然和制茶师差不多。我跟着节奏反复练习,初时力道失衡,茶叶要么松散无形,要么险些揉碎,在母亲一遍遍指点下,终是找准手感。指尖与茶叶摩挲相触,清晰感受叶片由软韧渐趋紧致,茶香也随之层层漫出,愈发醇厚。

揉捻完毕,母亲执意不让暴晒,说日晒易散茶香、变茶味,只许文火慢烘。我将茶叶匀铺于烘焙器具,置于电炉上低温慢焙,守在一旁不时轻翻,生怕火过焦糊。茶叶在温热中慢慢脱水,色泽由鲜绿转为苍润,茶香袅袅升腾,满室皆清。

次日一丛色泽润绿、条索紧结的自制明前茶,静静卧于茶筒之中。母亲捧着茶筒,笑意藏不住。烧水烫杯,投茶注水,沸水冲下,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浮沉,仿若重回山野枝头,清冽茶香徐徐散开。母亲凝神望着杯中茶汤,目光温柔如视珍宝。我忽然想起冰箱冷藏的去年椒子,忙取几颗放入她杯中。清甜茶香混着淡淡甘润,母亲轻抿一口,脸上绽开如同采茶姑娘般纯粹明媚的笑容,比春日茶山,更动人心。

一日忙碌散尽,心下反倒轻快安然。独坐书桌旁,煮一壶亲手采制的新茶,看茶叶在水中轻舞,茶香绕梁。入口是山野清鲜,回味是劳作回甘,一身倦意尽消,只余满心惬意与满足。

以茶为媒,承千年匠心。从山间采摘的指尖诚意,到工坊制茶的文火慢熬,再到与母亲同制家茶的温情时光,步步皆是坚守,虽辛苦却不觉乏味,虽忙碌却心怀热忱。指尖茶芽,是春日希望;山间清风,是人间治愈;铁锅翻炒,是技艺传承;竹席揉捻,是岁月沉淀;与母亲共制的一盏家茶,更是藏尽人间至暖。

我们于茶垄间书写平凡美好,于采摘中领受自然馈赠,于制茶中传承古法技艺,于相伴中珍藏亲情温软。把山野清气、劳作之喜、匠心之执与天伦之暖,尽数揉进每一片鲜叶、每一缕茶香,让这份来自茶山的醇厚与温柔,飘向四方,也让这采茶制茶的闲情与暖意,长留茶乡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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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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