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独归祭祖记

吴仁铁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12 14:27:12

■吴仁铁

清明又至,我独自一人,踏上了回乡的路。

父母尚在,皆年近九旬,随我居住在吉首一座平房小院里。二老年来生活已不大能自理,我便请了大舅家的表姐帮忙照看。表姐心细,每日端茶送饭、擦洗收拾,从无怨言。父母虽行动不便,思维却清晰得很,天天看书读报,关心天下大事。父亲原在石门磷矿工作了大半辈子,至今说起矿上的事,仍头头是道。我怕他们知道我要回老家祭祖,忆起自己的父母,心中难过,便没有告知此行真正的目的,只说去邻县办点事,当天就回。

母亲站在院门口送我,叮嘱路上小心。父亲坐在藤椅里,抬了抬手,算是告别。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车子驶出吉首,穿过古丈,越过澧水,进入慈利地界,山势渐渐熟悉起来。正是仲春时节,漫山遍野的绿意层层叠叠,映山红开得正盛,像一簇簇火焰,照亮了寂静的山野。一个人开车,没有人说话,思绪便像车窗外的山岚一样,飘得很远很远。

我的目的地,是杉木桥镇清水村——那个生养了我父亲、埋葬着我祖父母的小山村。

我先去了祖父的坟。祖父的坟在祖屋附近,一片缓坡上。那只是一座微微隆起的土包,没有气派的墓碑——十多年前我立的那块简单的石碑,如今也已苔痕斑驳。我跪在坟前,摆上祭品,点燃香烛,焚化纸钱。青烟袅袅升起,在墓地上方盘旋,仿佛是先人的魂魄在回应我的到来。

祖父死于1958年,那年,祖父五十出头,正当壮年,却被派去修水库。那是个饥饿的年代,粮食紧缺,修水库的民工们常常食不果腹。祖父就是在工地上饿倒的,一倒就再也没有起来。他被抬回家时,已经瘦得皮包骨头,草草裹了一张破席,就在祖屋附近的这片坡地上入了土。

我从未见过祖父。父亲说起他时,总是沉默良久,然后只说一两句:中等身材,憨厚质朴,一辈子勤扒苦做。祖父活着的时候,没有照过一张相,所以他的面容,永远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但我知道,他是那个时代的缩影,是千千万万普通农民的缩影。他们用血肉之躯,修起了水库、修通了公路、修造了梯田,却有很多人没能等到吃饱饭的那一天。

站在祖父的坟前,我想起了一位作家的话: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祖父的命,就是那粒灰,就是那座山。他死于饥饿,死于那个特殊年代,死时连一件象征性的寿衣都没有。每每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久久不能平复。

我在祖父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着潮湿的泥土,心里默默地说:爷爷,孙儿来看您了。那个让您吃不饱饭的年代过去了,现在日子好了,您在天上安息吧。

祭完祖父,我沿着村路绕到屋后的反面山坡。祖母的坟在那里,独自安卧在一片杉林之间。祖母是八十年代中期去世的,寿终正寝。她的坟比祖父的略大一些,也是我后来立的碑。我在祖母坟前摆上她爱吃的点心和水果,点燃香烛,焚化纸钱。

祖母是大家闺秀出身。据说她年轻时家境殷实,读过私塾,认得一些字。嫁到我们吴家后,虽然家道中落,但那份端庄、大气、得体,从未改变。她在村里很有名望,谁家有了矛盾纠纷,常来找她评理;谁家有了红白喜事,必请她去做主心骨。祖母识字不多,却懂得许多大道理。她常说:人活一世,要存好心,做好事。”“吃亏是福。”“待人要厚道,不要斤斤计较。

我小时候,父亲在矿山为全家生计奔波,母亲在生产队里忙,多数时间是跟着祖母。夏天的夜晚,她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我就躺在竹床上听她讲故事。她讲《三字经》《弟子规》里的句子,讲孟母三迁,讲孔融让梨,讲二十四孝,还讲她知道的孙文、袁世凯。那些道理,像种子一样种在了我的心里,后来慢慢生根发芽,长成了我做人的准则。

祖母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她的乐善好施。那时农村很穷,常有讨饭的人上门。别人家看到讨饭的来了,要么关门,要么给一口残羹冷炙就打发了。祖母却不一样,她总是把人请到院子里坐下,端一碗热饭热菜,还添上一碗米汤。她说:都是苦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有时候,讨饭的人带着孩子,祖母还会找几件旧衣服送给他们。这些事情,祖母从不张扬,她觉得这是做人最起码的本分。

祖母教会我的,不仅仅是这些具体的礼仪规矩,更是一种对待生命的态度——敬畏天地,感恩祖先,善待他人,克制自己。这些,就是儒家传统里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东西。可以说,我人格底色里最深沉的那一层,是祖母用她的一言一行涂上去的。祖母讲的故事,祖母的教诲,也让我幼小的头脑空间里多了一个世界。

跪在祖母坟前,我仿佛又看见她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戴着老花镜做针线活,看见她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送我上学,看见她把掉在地上的饭粒捡起来放进自己嘴里,说不能糟蹋粮食……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祖母与祖父的坟,一个在屋前,一个在屋后,隔着祖屋遥遥相望。我想,这或许是当年安葬时的无奈,也或许是一种刻意的安排——让他们各自守望着这片土地,守望着这个家。而今祖屋已经坍塌,只剩断垣残壁,他们的守望也相互成了空。而我,每次回来,都要走一遍这屋前屋后的路,像是在完成一个完整的圆。

祭扫完祖父母后,我先去大姐家吃了顿饭。

大姐今年也六十多了,她的婆婆已经百岁,躺在床上,由大姐和大姐夫日夜照顾。我去的时候,大姐正给婆婆喂饭,一勺一勺,耐心得像对待婴儿。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大操大办,而是这一勺一饭的日常,是这日夜不离的守护。

午后,大姐夫陪我一同去看望姑父。

姑父今年九十三岁了,住在杉木桥镇上。姑姑已经过世多年,年前姑父摔断了腿,行动不便,由表哥表嫂、表姐们轮流照顾。姑父年轻时在粮站工作,那时候粮食是计划供应,粮站是个有实权的单位。姑父为人厚道,利用工作之便,接济过很多吃不饱饭的乡亲。有人拿着粮本来买米,差几斤指标,姑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给了;有人实在揭不开锅,姑父就自己掏钱买点粮食送去;有时买粮时,尽量少搭点杂粮进去。这些事情,姑父从不提起,但乡亲们一直记着。

我走进姑父的房间,老人正靠在床头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愣了一会儿,然后认出了我,嘴角慢慢绽开一个笑容。他的耳朵有点背了,我凑到他耳边大声说:姑父,我来看您了。他点点头,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那只手,青筋暴起,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粗糙,却还是暖的。我们没说太多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很高兴。

晚上,表姐表哥们一起聚餐。表哥比我大好些岁,小时候常带着我满山跑,捉知了、掏鸟窝、摘野果。几十年过去了,时光都老了,坐在一起喝酒吃菜,说起小时候的趣事,说起各自的现状,说起村里的变化,笑声不断,感慨也不断。

席间,我举起酒杯对表姐表哥们说:你们虽然都年过六十了,但上面还有老人,这是多大的福气啊!有老人可让你们叫一声爸、叫一声妈,就永远是孩子。他们听了,眼眶红了,连连点头。是啊,人这一辈子,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六十多岁了还有老人在堂,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第二天上午,我去看望三叔。三叔是父亲的堂弟,今年也八十多了,躺在床上,戴着呼吸机,已经不能下地走动。三叔年轻时当过兵,退伍后回到镇上开药店行医。他医术好,人又风趣,周济乡里,从来不收穷人的诊费。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三更半夜来敲门,他二话不说背起药箱就走。三叔的一生很传奇,他跟许多将军是战友,说起当年的故事,总是眉飞色舞,幽默得很。小时候,我经常跟在他屁股后面,看他给人看病、打针、抓药,觉得他特别了不起。

我走进三叔的房间,他正闭着眼睛,呼吸机有节奏地响着。我叫了一声三叔,他缓缓睁开眼,认出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我在床边站了很久,看他戴着呼吸机的样子,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这就是那个背着我满村跑的三叔吗?这就是那个给人看病时神采奕奕的三叔吗?岁月不饶人啊。

离开三叔家,我驱车返回吉首。一路上,我想了很多。回到吉首,推开小院的门,父母正坐在廊下看书。春阳暖暖地照着,照在他们的白发上。表姐在厨房忙碌着,见我回来,笑了笑。母亲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吃饭了吗?我说:吃了。便不再多说。我不敢看母亲的眼睛,怕她看出什么。转身进屋的时候,我忍住了快要落下来的眼泪。

这些年,社会上兴起了一股厚葬之风。有些人,父母在世时不好好孝顺,死后却大操大办,买昂贵的墓地,请豪华的仪仗,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孝子。我对此很不以为然。古人说得好: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祭祀时供品再丰盛,也不如生前微薄的奉养。父母在世时,多陪他们说说话,多给他们做顿饭,冬天添一件棉衣,夏天装一台空调,这些实实在在的关怀,远比死后烧几堆纸钱、磕几个响头要强得多。

祖母生前常说的话,我一直记得:活着不孝,死了乱叫,那是哄鬼。话糙理不糙。孝顺,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做给自己良心的。我对孝顺的理解,就是四个字:厚养薄葬。厚养,就是在父母健在时,尽己所能让他们吃好穿好住好,心情舒畅,安享晚年。薄葬,就是丧事从简,不铺张浪费。父母现在跟着我住在吉首,小院子虽然不大,但阳光充足,花木扶疏,二老住着舒心。我能做的,就是多陪陪他们,多听他们唠叨,让他们吃好穿暖,身体不舒服及时去医院。这些寻常小事,就是我理解的孝顺。

清明祭祖,是一种仪式,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中国人讲究慎终追远,讲究事死如事生,这背后是对生命的敬畏,对祖先的感恩,对血脉的认同。站在祖先的坟前,我清楚地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我的根在哪里。祖父祖母虽然已经远去,但他们的血脉在我身上流淌,他们的品德在我身上延续。祖母教给我的那些做人的道理,那些待人接物的礼仪,那些仁爱宽厚的品格,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古人说: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祭祀的意义,不仅仅是追思怀念,更是通过这种仪式,与祖先进行精神的对话,承接他们的精神能量,让家族的优秀传统代代相传。这种传承,不需要豪华的排场,不需要繁复的礼节,只需要一颗真诚的心。在祖父祖母的坟前,我感受到了一种跨越时空的连接,一种来自生命源头的力量。这种力量,让我在面对人生的风雨时更加笃定,更加从容。

这次回乡,我没有告诉父母。不是不孝,是怕他们伤心。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思念,只能一个人承受。等他们百年之后,我会带着他们的照片,再来给祖父祖母磕头。到那时,他们能在另一个世界团圆,或许就没有这么多顾虑了。

回程的路上,我频频回头,看着清水村在视线中渐渐模糊。春风吹过,路旁的柳枝摇曳。我忽然想起祖母教过我的一句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那天没有雨,阳光很好,但我的心中却有一种湿润的东西,久久不散。

我知道,那是思念,是感恩,是敬畏,是一个游子对祖先、对亲人、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我也知道,明年清明,我还会回来。只要父母的恩情还在,只要祖先的坟还在,这个家,就永远是我的根,是我的精神家园。

愿祖父祖母在天之灵安息。愿父母健康长寿。愿姑父、三叔等诸位长辈安度晚年。愿孝道文化生生不息,愿每一个游子都能在清明时节,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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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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