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光

春日里，一碗奶白香润的鲫鱼汤，定然是最不负春光的人间鲜味。

鲫鱼是水里的原住民。春来水暖，大水塘，小溪沟，就连田边的水圳里，都有它们活跃的身影。春天食物丰足，鲫鱼啃食鲜嫩的水草，追逐漂浮的飞虫，个个长得浑圆肥美。“白水塘边白鹭飞，龙湫山下鲫鱼肥。”说的恰是眼前这番时令景象。

小时候，我们常去溪沟里捕捉鲫鱼。鲫鱼天生喜欢活水，每到春天溪水上涨，便三五成群逆流而上，像是赶赴一场生命的远行。

捕鱼的工具很简单，是一只由竹篾扎成的锥形捞具。将捞具安放在下游拦住去路，人就从上水赶鱼。脱了鞋袜，扎起裤腿，光脚踩进上游清冽的溪水里，春水虽有些刺骨，却丝毫挡不了大伙儿捕鱼的兴致。我们用脚板不断搅动水底，把藏在水草和石缝里的鲫鱼一路往下游驱赶，它们慌不择路地快速逃窜，最后纷纷撞进捞具里，束手就擒。运气好的话，能捕到小半篓鲫鱼，条条腹圆身肥，水灵得很。

钓鲫鱼也别有一番趣味。去屋后折一根细青竹作钓竿，找枚缝衣针在火上烧红弯成鱼钩，系上结实棉线，寻一处水塘，上好饵料，轻轻抛到水草边。不多久，浮漂开始频频点头。水花飞溅间，贪吃的鲫鱼接二连三地被钓了上来。

还有夜扎鲫鱼。春日的夜晚，暖意融融，星光点点，晚风带着水田的潮气轻轻拂来，正是鲫鱼最喜欢出来觅食的好时节。我们提一盏昏黄的油灯，拿一柄长杆扎子，顺着田埂，走向刚翻耕的宽阔水田和清浅的水沟。瞧准水中缓缓游弋、身形肥硕的鲫鱼，屏住呼吸，手腕一沉，长扎破水而入，瞬间翻起一片浑水。顺势一提，一尾银亮的鱼儿在月光下不停扑腾，让我们满心欢喜……

新鲜的鲫鱼可煎可炸，但论起最地道、最经典的吃法，非煮汤莫属。那口醇厚的鲜，总是深得人心。

鲜活肥硕的鲫鱼，几乎没有泥腥味，正是春日熬汤的绝好食材。湘北老家做鲫鱼汤，讲究的就是一个“鲜”字，不放那些五花八门的调料，只以极简的烹饪之法，留住鱼儿最本真的滋味。

处理鲫鱼是件细致活儿。先用刀背将活鱼敲晕，打掉鱼鳞，剖开鱼肚，抠去内脏，再用清水反复冲洗，彻底洗净血水与黑膜。这样，熬出来的鱼汤，才会鲜而不腥，醇厚绵润。

煎鱼，是鲫鱼汤能否熬成奶白色的关键一步。起锅放油，烧至微微冒烟时，把鲫鱼放入锅中慢慢煎制，待一面煎至金黄定型，再翻转鱼身将另一面煎得焦黄酥脆。

煎好鲫鱼后，立刻往锅里倒入足够的滚烫开水。后来才知晓，熬出那一锅奶白香浓的玄机，全在水温里。必须是滚烫的开水下锅催逼，才能将鱼肉里的鲜味彻底激发。接着下入姜片和红椒段，加食盐调味，盖上锅盖，大火熬煮。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鱼汤咕嘟翻滚，浓郁的鲜香很快飘满灶房，勾得人直咽口水。

时间缓缓流逝，约莫二十分钟后，原本清亮的汤水，渐渐熬成了醇厚绵密的奶白色，如同浓稠细腻的鲜牛奶。鱼肉也炖得酥烂软糯，筷子轻轻一夹，雪白的鱼肉便自然脱落。熬到这般火候，鲜和嫩，都已恰到好处。出锅前撒上一把切碎的紫苏与葱花，一碗鲫鱼汤顿时活色生香，鲜气四溢。

盛上一碗热腾腾的鲫鱼汤，白蒙蒙的雾气裹着浓香直往鼻子里钻。低头轻轻吹散热气，抿上一小口，鲜美的滋味一下子就在舌尖漾开，汤汁顺着喉咙慢慢滑进肚里，暖了肠胃，舒了身心，就连春日里的微凉寒意，也被这碗热汤驱散殆尽。难怪清代诗人李鱓喝完后赞不绝口：“作宦山东十一年，不知湖上鲫鱼鲜。今朝尝得君家味，一勺清汤胜万钱。”

再夹起一块鱼肉，细嫩绵软，入口即化，不必细嚼，满口都是清香鲜美，春日鲫鱼的肥嫩，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喝着鲜汤，吃着鱼肉，只觉得时光都在这灶台边慢了下来，心也跟着安顿了下来。

春日的鲫鱼汤，从来不只是简单的一味家常。它是春水回暖的自然信使，是农家灶间的烟火温度，更是藏在心底的绵长乡愁。从水边捕鱼的野趣，到灶上慢炖的闲适，这碗鱼汤里盛着的每一份清欢，都让人回味无穷，岁岁难忘。

春光正好，鲫鱼正肥。煮一锅温润的鲜汤，暖身舒心养胃，尽得春日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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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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