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志平

去白果园文化街巷的那天，气温很低，太阳懒洋洋的，挂在檐梁上。快十点了，老街尚未睡醒，不少店铺还关着门，有一位店家拿着扫帚走出屋子，站在街心撑了个懒腰，看了一眼街头和巷尾，开始清扫昨夜门前残留的疲惫。

巷口的程潜公馆，门开得早，这是一栋老式民国别墅，石门坊、坡屋顶、小青瓦，典雅古拙，不失气派。里面珍藏着湖南和平解放的记忆，专人打理，木质的楼板，踩起来咚咚作响。老式门窗，老旧相片，诉说着一个时代的沧桑和温暖。

程潜、陈明仁两位醴陵人，古书读得好，军人出身，心存大义，避免了古城长沙再遭劫难，后人以公馆作展厅、存史料，表达一份惦怀。

走出程潜公馆时，外面很热闹了。公馆前方的几棵白果树相拥在一起，撑出了一片很高很阔的绿荫。不少外地游客聚集在树下，有的在拍照，有的站在那条清代的排水沟遗址前，手脚不停地比画着，年轻的导游小姐手捏耳麦，不停地在嚷嚷。

在我的认知里，喜欢去文化街巷逛逛的老年人，大多有闲有钱，尝过了红尘热闹，内心不再忐忑，在慢慢悠悠的街巷中走一走，找回一点过去的时光，摘取几许似曾相识的温暖，折叠成眉宇的清欢，这样的日子，留得住夕阳。

不过，老旧的容颜，并非全都是白果园街巷的牵挂。老长沙的活力，更喜欢时尚和新潮，彩色的年龄，出其不意的打扮，无拘无束的小门店，捧着一脸的星星和月亮，痴痴地望着春风捎来的落花，一瓣一瓣飘过老街的眼前。

彩丝飘过的身影，撩起了麻石老街的喜悦。有人穿着宽大的汉服从国风老店中走过来，有人提着吉祥的灯笼，吆喝在灯笼街巷的摊铺前，有小孩子举着风车在奔跑，咯咯咯的笑声，掀起了“唐姑娘”的衣裳。

月光路过苏家巷的时候，不再匆忙，苏洵乃北宋大文豪，当过长沙主簿，九品文职，官阶很小，名头很响，有人扳着手指算过，白果园文化街巷里，书读得最多的是苏洵，文章写得最好的也是苏洵，

正因为这样，白果园巷又称“老泉别径”，“老泉”乃苏洵的字号，因白果园巷连着苏家巷，小巷别致婉转，直通苏洵家，故得此名，可见，长沙不乏读书人，对苏洵的牵挂，带有文人的笔调。

晚清民国时，白果园巷住过不少的名人，除了程潜、杜心武，还有不少有钱人在这里筑过窝，《湘江评论》旧址依旧在，门扉未开，但老木门里油墨未干的香气，还在透过门缝往外钻。

过去，白果园巷的老人总喜欢搬张椅子，坐在檐阶上，白天，听一听货郎担的叫卖声，晚上，泡一壶老巷的月光，品一品弄巷中传来的弹词和琴声。

如今，长沙的老街老巷早已掉入四面高楼中，苏家巷亦是这样，游人不多的时候，格外的古拙和清静。巷子里有一堵老墙，披着一身古意，不知是谁在上面涂涂抹抹，画出了一堵“网红”墙，来此摆拍打卡的人很多，每天排长队。

社区干部小唐说，白果园街区由五十条宽窄不一的街巷组成，相互交杂在一起，宽的为街，窄的为巷，巷子里的小过道称作弄，气派一点的弄巷砌有石门坊。远方的客人来了，找到石门坊，就算找到了主人的家。

在一个不起眼的老宅区，有三栋七八十年代建的小高层，呈品字形分布着，另一边有个小戏台，中间是一片空地。面对空坪处，开有一家杂货铺，没有太多打理，不引人注目。

杂货铺前随意摆放着几张塑木椅。两只懒洋洋的日本柴犬趴在地面上，黄色的棕毛泛光泛亮，有位女孩，正蹲着身子摸着狗狗的毛发，嘴里还不停地说着话，狗狗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眨眨眼睛，似乎喜欢上了女孩的漂亮。

杂货铺的正对面还有个小店铺，木质门脸上，别着一些玫瑰花，有音乐轻缓流出。没有刻意装扮，但将老街的浪漫别在了衣襟上。

街巷中又飘过几个红男绿女，谈笑风生，个个染着彩色的头发，有位女孩子穿着皮质的短裤，白色的长靴，口红很艳，新潮却不显胭脂气，相反，散发着一股清新向上的气息。

几位拐进文德杂货铺，这里挑挑，那里看看，我也跟在后面看热闹。有位说着山东话的女孩子一下选中了小手串、另一个看上了小风铃，还有一位看中了一个小包包，拽在手上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

年轻人消费，没有讨价还价，喜欢就买，不喜欢就走人。文德杂货铺明码标价，卖的是创意，很快，几位女孩子扫完码，拿着自己喜欢的小手作，消失在了街巷中。

去过不少老街巷，特喜欢这里的自在和混搭的美感，不花哨，不做作，麻石老街光润，能摸到明清时候的月光，导水沟老旧，出水孔是用石头打凿的，看上去像一枚枚古钱币，水主财，不断往“孔方兄”口袋里塞，寓示着财源滚滚，生意兴隆。白果园的吉祥，有讲究有细节。

在老百姓记忆中，杂货铺一般卖锅碗瓢盆等日常用品。然而，文德杂货铺卖的是新潮和创意。我随手捻起一个小风铃，问店里的小姑娘：“小竹笼上镶着一个小松果，然后悬上一个小铜铃，创意出自哪？”她说，心中无念，创意无痕，纯粹信手拈来，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呵！年轻人的心思，没有固定逻辑，也不希望别人去打分，这样的小手作，织入老街的肌理，宛如小孙子手中的小串串，盘在了老娭毑的手腕上，巧拙又新鲜。

为什么取名文德杂货铺咯？店主说：“是爷爷的名字。小时候，爷爷十分疼爱我，天天给我买玩具，时间一久，家中弄得像个杂货铺。”

“爷爷走后，我放不下和爷爷一起生活的日子。想念爷爷的那一天，我从环球导游的岗位上辞了职，回到了长沙，在白果园巷租了两个店面，开起了杂货铺。”小文德身上有其爷爷的基因，重情又重义。

当别人问他名字时，他总是笑着说：“小文德”。看来，杂货铺里装着小文德的思念。这样暖心的故事，街巷里到处都会有。譬如，《湘江评论》文创店的红色岁月，“唐姑娘不姓唐”的国风糕点，雁声集的汉服写真，锺子咖啡的率性质感，还有一些带有英文标识的时尚店。个个名字好，玩得嗨，敞开在麻石老街中，岁月悠悠，激情不减。

责编：龙文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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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