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山花烂漫时

  新湘潭客户端   2026-04-09 16:05:23

文/陈忠红

又是一年清明,春风拂面,草木萌发,总会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敬爱的老领导郑培民书记。岁月远去,斯人已逝,但他的音容笑貌、风骨情怀,如同山间常青的草木,在我心中从未褪色。作为曾经在他身边的工作人员,那些朝夕相伴的点滴往事,早已沉淀为心底最温暖,也最厚重的记忆。每当念及他,我总会想起他当年调离湘潭时,在我笔记本上写下的“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这不仅是他对未来的期许,更是他一生为民、淡泊名利的真实写照。

那一年春天,我二十六岁,由高校调入市委机关,年龄与他相差二十岁。初见这位市委书记,既拘谨又忐忑。在想象中,市委书记的办公室该是庄重气派,可真正走进他的办公室,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心头一震。掉漆变色的木地板,宽大却陈旧的办公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除了一个文件夹和他正在书写的笔记本,再无任何多余摆设;两个旧书柜,几张旧藤椅,陈设简朴到近乎清贫。当时,他在全神贯注地工作,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中山装,身材微胖,一口北方口音,笑容爽朗温和,主动起身招呼我,全无半点领导架子。

得知我在湘潭大学的工作经历,他热情勉励说,你文字功底扎实,已有高校党办经历,完全可以胜任新的岗位。他让我放下紧张心态,安下心来工作。他简单交代我的职责:传递文件、登记批件、会议记录、重要活动随行,还郑重提出两条要求:保密、守纪。话语不多,却字字千钧,为我此后的工作立下了最初的准则,也让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位领导心中有规矩、行事有分寸、待人有温度。

培民书记对工作极端负责,尤其看重落实与实效。一次,我将他批示件的交办情况与督办反馈写成一份三页纸的报告。他阅后专门写下大段批示,充分肯定工作主动细致,并要求办公室把督促落实作为重中之重,如实反馈一抓到底。这份难得的肯定,让办公室领导对我刮目相看,也让我备受鼓舞,连日心头暖意融融,工作更添了几分劲头。

他常年夙夜在公,白天开会调研、深入基层,夜晚常常留在办公室批阅文件、补写日记、约谈干部,灯光总要亮到夜里十一点左右。有天晚上,我们几个年轻同志在一楼值班室看电视。他忽然推门进来,说办公室日光灯坏了,想找电工修理。有一同事去找后回复说电工不在家,就交差了。我心里明白,书记要的不是电工,而是把问题解决。我想到机要通讯员小谭略懂电工知识,应该可以解决问题,随即把他叫来。不过片刻就换好启辉器,灯光重新亮起。培民书记笑着表扬我:抓得住重点,懂得变通,能找准问题症结。一句朴素的赞许,让我记了许多年,也让我真切体会到,他看重的从来不是形式,而是实效与担当。

当时市委大院住房紧张,我妻子怀孕待产。我们住在汽车队车库楼上一个单间,没有厨房和厕所,生活很不方便。培民书记每日下班必经此处。他看在眼里,却始终坚持按政策排队分房,不肯为我破例开口。在他心中,规矩就是底线,一丝一毫不能逾越。对工作人员如此,对他自己、对家人,更是近乎苛求。

1990年暮春,培民书记调离湘潭赴湘西工作。临行前一天,他特意叮嘱我安心留下,继续在常委秘书岗位履职,还在我的笔记本上亲笔题写: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笔墨厚重,意蕴深长。当时前来迎接他的湘西州委秘书长,误以为我会一同随行去湘西服务,还问我家里是否都安排妥当了。我答复留在湘潭时,那一刻内心其实是难言的不舍和失落。

多年后,培民书记夫人杨力求阿姨才向我道出隐情:当初她担心培民只身一人远赴湘西,条件艰苦、工作繁重,身体吃不消,实在放心不下,便提议他带一名工作人员去湘西,便于照顾生活,休息日和往返路途也能有个陪伴,可他却坚决拒绝。他直言,中央组织部有明确规定,这级别干部调动不能随带工作人员,还体贴地说道:“小陈妻子已怀孕,很快要生孩子了,家里也需要人照顾。再说我这次是从条件好的地方往艰苦地方去,今后万一回不来,岂不是耽误了他。”这一番话,既有不容动摇的组织原则,更藏着对下属细致入微的体谅与爱护。我听后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就是这样,总是心里装着事业、装着群众、装着身边每一个人,唯独没有他自己。

1997年,我主动申请从市直机关下县(市)区锻炼,被平职安排担任普通副区长,心中一度觉得委屈,认为与同时下去的其他同志相比未受重用,难免心生落差。那时培民书记已是省委副书记,我委婉表达希望他能适当关照的想法,他却只是祝贺我下基层锻炼,反复叮嘱要踏实干事。当我忍不住吐露心中委屈时,他忽然严肃起来,语重心长地告诫我:能到基层历练,就是组织的信任,职务安排要听从组织决定,绝不能与人攀比。他还以自身经历警醒我:不要去学别人的做法,你在我身边工作过,别人做的,我们不能做。在他那里,纪律和原则坚如磐石,即便位高权重,也从不会为家人和身边工作人员打招呼、开绿灯。这份清醒与坚守,让我终身受用。

培民书记对自己和家人的要求,近乎严苛。当时市委、市政府各新进了一台进口皇冠轿车。他坚持让给老领导们使用,自己始终乘坐普通桑塔纳。别人选车牌都偏好小号,他偏偏执意不肯用湘C00001的牌照。分配住房时,他把楼层更好、出入方便的房子让给年长的市领导,自己选择没有电梯的顶楼,每天坚持爬楼上下班。赴中央党校学习一年,他借支5000元公款存了活期,回来报账时,连产生的利息都一并上交财务室,分毫不多占。

我接任秘书时,前任交接给我一把保险柜钥匙。原以为里面藏着什么贵重物品,打开后却只有两瓶湘西酒厂出产的湘泉酒、一本稿费存折和稿费使用记录本。前任告知,当年湘西州党政代表团来潭考察学习,给每位市领导送了一箱六瓶湘泉酒,培民书记不肯拿回家,公务接待用了四瓶,还留下两瓶待用。他的个人稿费从不私用,除了买书,其余全都用来慰问困难群众和工作人员,调离湘潭时,还将剩余稿费悉数上交市委办,设立秘书工作奖励基金。清廉二字,在他身上从不是口号,而是日复一日的自觉坚守。

他对群众始终心怀赤诚,每一封群众来信都坚持亲自拆封、亲自批示,极少积压过夜,还常常过问后续处理情况,亲笔回复困难群众来信,亲自主持处理信访疑难案件。他的办公室常年敞开大门,对每一位来访者都满怀热情、态度和蔼可亲。在他的任上,信访工作备受重视,信访局长也成了他办公室的常客。

他为人低调谦逊,作风民主,平民本色。班子成员之间彼此非常融洽自然,许多同事当面也称呼他“培民同志”。他不搞庸俗上下级关系,反对在工作场合称兄道弟,绝不允许大家称呼他为老板。一次常委会会议前,有位负责同志汇报工作时脱口叫了一声“老板”。他当即勃然变色,非常严肃地批评道:“党内哪有什么老板?我不是老板,也不要叫我老板!”闻者皆惊,深深感受到他的认真和严厉。后来,我也曾主政一县,真的不敢让下属叫我老板。成为市委班子成员之后,我对市委主要领导只称书记,从不叫老板,就是始终记得培民书记当年那次发火、那次告诫。

培民书记夫人杨力求一直非常俭朴可亲,在湘潭市新华书店做普通职员,早年坐通勤车上下班,通勤车取消后便步行往返,经常自己提着个菜篮子去农贸市场买菜,与普通干部家属没有两样。丈夫升任省领导后,她依旧保持本色。记得那年他们家要搬去省政府宿舍了,没有添置任何高档家具,临时请当地木工打制了几件必需家具,为了颜色协调,把原来的旧家具重新喷漆刷新。杨阿姨利用晚上时间,自己用砂纸为家具做油漆前的表面磨砂处理,弄得头发上衣服上全是粉尘,还呛得一个劲咳嗽。这一情况被我妻子发现了,也劝不住她,只好帮她一起干。她为此折腾了几个晚上,弄得精疲力尽,却乐在其中。

培民书记儿子郑海龙考上湘潭大学时,他已是分管教育的副省长,却让孩子独自搭乘公共汽车去报到。我悄悄跟郑海龙提议,行李多,坐公交不方便,我找朋友的私车送他一程。郑海龙立刻婉拒,说父亲有严格规矩,不敢违反。

培民书记治家极严,家风清正,要求妻子守好“后门”,子女关好“侧门”。在湘潭期间,没人敢登门给他家送礼。偶尔有工作补助和发放的工作奖金,他也不要。对待红包礼物,他一律拒绝,实在不便当场推辞的,事后也逐一登记上交。他的日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礼品、每一次拒收、每一笔上交的情况,字里行间都是一名共产党员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的坚守。

后来他到省委工作,我也曾在春节前后上门拜年。深知他的规矩,从不敢带贵重礼品,大多空手而去,偶尔捎上几包他爱吃的湘潭嫩仔槟榔和他休息时喜欢剥的正大瓜子。有次告辞时,他与杨阿姨反倒塞给我几块湘西腊肉、腊猪脚。

追忆与培民书记相处的岁月,他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却于细微之处见风骨,于平常之中显崇高。他以忠诚立身,以清廉治家,以实干尽责,以仁爱待人,用一生践行了共产党人的初心使命。作为曾经在他身边的工作人员,我既受过他的严格教诲,也感受过他的温情体恤。那些点滴往事,早已化作最珍贵的精神养分,滋养我一路前行。

又是一年春回大地,漫山遍野的山花次第绽放。我总会想起他当年题写的那句诗,仿佛看见他扎根在湘西的群山间、奔走在湘潭的大地上,在百姓的欢声笑语里,欣慰而平和地笑着。斯人已逝,风范长存。培民书记的品格与精神,如明灯照亮前路,如清泉涤荡心灵,永远值得我们深深追思、代代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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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湘潭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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