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09 11:22:02
9张日军作战图重现侵略野心
爱国留学生捐赠湘西会战珍贵史料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记者 卢嘉俊 周嘉晨 通讯员 黄建建 邓雨
4月9日上午,怀化芷江,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受降纪念馆内,一场简朴而庄重的捐赠仪式正在进行。
一套共9张泛黄的图纸,被小心翼翼地移交到纪念馆工作人员手中——前8张为手绘作战地图,最后一张为附表,详细记录着日军输送部队的每日移动情况。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日文标注勾勒出81年前那场血战的轮廓:饭岛支队的进攻箭头、第二十师团的推进路线、中国军队的布防位置……每一处标记,都是日本军国主义妄图吞并中国的铁证。
留学生沈亦丰(右)向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受降纪念馆捐赠抗战史料。
这一天,正值湘西会战爆发81周年。1945年4月9日,侵华日军发动了对中国战场的最后一次大规模进攻。81年后的同一天,这份记录侵略者图谋的作战地图,跨越重洋,抵达了它作为罪证应该安放的地方。
这套地图的绘制者,是当年侵华日军的参谋石母田元。它在战后被绘制于日本,最终被一位在悉尼求学的“00后”中国留学生发现、购回,并在海外侨团的接力帮助下,以捐赠的形式,入藏芷江——这座见证了日本侵略者低头投降的胜利之城。
“我没见过这样的地图”
一名爱国留学生的发现与坚守
故事要从悉尼说起。
2002年出生于上海的沈亦丰,于2021年前往澳大利亚,在悉尼开始了他的留学生活。此后的时间里,他完成了本硕连读——本科读经济学,研究生读政治学。
促使他走上收集抗战文物这条路的,是一个令人深思的契机。留学期间,他注意到日本政坛右翼势力不断抬头,校园里甚至有人打出了象征日本军国主义的旭日旗。
“我们身为中国留学生,十分愤慨,但又不能直接抗议。”沈亦丰说,“所以我们就另辟蹊径,开始收集日本当年在中国的侵略文物,回国捐赠给博物馆,这样更有意义。”
课余时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在海外二手交易平台上,反复输入“二战”“侵华战争”“battle”这几个关键词。
“大部分出售的图片或地图并不完整。”沈亦丰回忆,“直到2025年11月下旬,我才刷到了这套图——它明确标注了一场完整战役的所有信息。”
此为留学生捐赠的昭和20年初(1945年)支那派遣军态势图。
那是一套手绘的“湘西会战作战地图”,共9张(前8张为地图,第9张为部队移动附表)。卖家在日本,要价1800澳元——对一名留学生而言,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沈亦丰没有犹豫太久。他预支了生活费,又联络了几位同样关注抗战文物的留学生,一起凑齐了钱。
付款后,更大的难题接踵而至。卖家不支持直邮中国,只能先寄到澳大利亚。为了安全,沈亦丰用了假名收件。包裹从日本寄出,在澳洲海关被扣留——申报信息不清晰。他补交了关税,递交了详细说明,才终于拿到包裹。
“我当时非常紧张。”沈亦丰说,“这套地图无论是物质价值还是学术价值都太大了。”
更让沈亦丰神经紧绷的是,他担心有人会盯上这件东西。接收那天,他让室友守在门口,自己从学校飞奔回来,还安排了几位住在附近的朋友散在周边,像便衣一样暗中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包裹终于被打开。地图的绘制者署名“石母田元”——经查证,此人正是当年参与芷江作战的日军参谋。这套地图并非战场所用原件,而是战后凭记忆复原的1:1孤本,完整呈现了湘西会战的全貌。
此为留学生捐赠的1945年3月中旬第二十军芷江作战计划概要图。
沈亦丰仔细研究了地图上的每一处标注。“上面明确写了饭岛支队的作战路线、挺进队的路线、第二十师团的进攻路线,还有中国军队的布防情况。”他尤其震撼于最后一张附表,“每支部队在固定日期内前进的路线,都做成了一个表格。这种细节,我在国内任何档案馆都没见过。”
他后来用识图软件在内外网上反复搜索,没有找到任何第二个副本。
地图回国后,该交给谁?沈亦丰最初对芷江并不熟悉。“我只知道那里产的白蜡很有名。”他笑着说。
他搜索了国内所有可能接收的场馆,最终锁定了芷江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受降纪念馆——1945年8月21日,侵华日军投降代表正是飞抵芷江,在这里向中国军民无条件投降。
然而,身在海外、学业未竟的留学生,想要打通所有捐赠环节,谈何容易。这时,澳大利亚湖南会伸出了援手。
此为留学生捐赠的重庆支队进攻作战过程图。
澳大利亚湖南会荣誉会长、西悉尼大学教授赵大成得知此事后,立即联合友好侨团福清会,向中国驻澳使领馆汇报,又通过国内侨联联系接收单位。“我们认为,这批材料最好的归宿就是芷江。”赵大成说。
这已经是沈亦丰的第三次捐赠。在此之前,他已向苏州捐赠了寒山寺拓碑卷轴——那是日军在寒山寺驻扎时拓印的文物;向南京捐赠了日军上等兵相册及纪念茶杯——记录着南京大屠杀后日军“维持治安”、充当汪伪政府帮凶的史实。每一次捐赠,都是他从海外打捞回来的铁证。
当被问及为什么愿意自己花钱、冒风险做这些事时,这位“00后”上海青年的回答很朴素:“海外留学生必须要有家国情怀。这项事业是我应该努力奋斗的方向——给所有抗日战争中牺牲的英烈、遇难家属,以及我自己,一个交代。”
“占领芷江,摧毁机场”
一份地图揭露的侵略野心与彻底溃败
这套9张地图所记录的,正是1945年4月9日至6月7日发生在湘西雪峰山地区的湘西会战。
由于此战的核心目标是争夺芷江空军基地,日方称之为“芷江攻略战”,中方则称“芷江保卫战”或“雪峰山会战”。它是中国抗日战争正面战场的最后一次会战。
1945年春,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已近尾声。日本侵略者为挽救其灭亡的命运,发动了对中国战场的最后一搏。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攻占芷江。
芷江,这座湘西边陲小城,扼守“滇黔门户,全楚咽喉”的战略要冲。1938年至1942年,近5万名民工以最原始的工具——肩挑背扛,修建了芷江机场。此后,这座机场成为盟军在远东的第二大空军基地,是守护大西南和对日作战的战略支点。
万人修建芷江机场。资料图
陈纳德将军率领的“飞虎队”以此为家,从这里起飞,切断日军补给线,轰炸日军后方,甚至参与了对日本本土的战略轰炸。日军视芷江机场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据史料记载,日本对中国兵要地理的调查研究始于“庚子国变”前后,持续近半个世纪。及至侵华战争全面打响时,日军对中国兵要地理的了解,常常在中国军队的战地指挥官之上。这套地图的出现,再次印证了日本军国主义长期觊觎中国领土的历史事实。
中美飞行员在芷江机场合影。资料图
1945年4月9日,驻湖南日军调集5个师团、3个独立旅团约8万人,由第20军司令官坂西一良指挥,从宝庆(今邵阳)、东安等地向湘西发起进攻。作战计划明确:攻占芷江,捣毁芷江空军基地,解除空中威胁,继而打通黔、川门户,直逼陪都重庆,达到迫使国民政府崩溃的目的。
中国军队以陆军总司令何应钦为总指挥,下辖9个军26个师共20余万人,以王耀武的第四方面军为会战主力,依托雪峰山天险构筑防线。在芷江机场中美空军的协同作战下,中国军队采取“攻势防御”战略——防中有攻、攻防结合,意在消灭敌军有生力量,阻敌于雪峰山东麓,然后相机决战,全歼日军。
1945年5月6日,湘西会战前线,炎炎烈日下,一名男子正用仅存的一只手臂艰难地推着满载弹药的独轮车。资料图
湘西会战历时55天,战线绵延200余公里,双方参战总兵力28万余人。战至5月中旬,中国军队在江口、青岩一带发起全面反攻。在中美空军的猛烈轰炸配合下,日军节节败退。
会战最终以日军彻底溃败而告终。据权威史料记载,此战共击毙日军12498人,伤23307人,俘虏447人,缴获火炮数十门、步枪1300余支、战马3400余匹。中国军队付出了伤亡20660人的代价,其中7737名将士壮烈殉国。
雪峰山战役给了日军以沉重打击。此后,侵华日军再无能力发动大规模会战,雪峰山成为日军败亡的起点,中国军队由此开始转入反攻。这场胜利为两个月后的芷江受降奠定了坚实的政治军事基础。
沈亦丰捐赠的这组作战地图(含附表),正是从日军视角记录了这次大溃败的兵力部署与部队调动过程。那些精细的箭头和表格,原本指向侵略,最终却成了侵略者自己的“罪证档案”。
“一寸山河一寸血”
一份侵华铁证的历史回响与和平启示
芷江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受降纪念馆馆长吴建宏在接收这套地图后表示,以前国内学界主要从中方记录了解湘西会战,如今有了日军参谋亲手绘制的兵力调动图,历史拼图变得更加完整。
这套地图虽为战后复原版本,但其学术价值不容低估。前8张地图详细记录了日军第二十军全部兵力在湘西会战中的调动路线、进攻方向和每日推进节点,这些信息在已知的中方档案和日方公开资料中均未见如此系统的呈现。地图同时标注了中国军队的布防位置,为研究两军对垒态势提供了双重视角。
此为捐赠的附表第47师团输送部队移动情况。
而最后一张附表按固定日期罗列各部队前进路线,这种“时间—空间”维度的战术记录,对于还原战役过程、分析日军指挥逻辑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9张图纸相互补充,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战役档案,这在已公开的史料中极为罕见。
经检索互联网及国内档案系统,未发现任何相同或相似的副本。这意味着,这套地图很可能是石母田元个人战后复制的孤本,从未进入日军官方档案体系,也未被中方缴获或复制。它的出现,填补了国内抗战档案中关于湘西会战“敌方视角”的空白。
吴建宏(右)向留学生沈亦丰(左)颁发收藏证书。
吴建宏表示,纪念馆将妥善珍藏、深入研究这份地图,充分发挥其史料价值,结合馆内现有馆藏,讲好芷江保卫战的英雄故事,传承红色基因,引导全社会铭记历史、珍爱和平、砥砺前行。
澳大利亚湖南会荣誉会长赵大成从历史教育的角度阐述了这批文物的现实意义:“我们现在正视历史,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保存真实。特别是日本有一批人想否认战争、淡化战争,我们得到这样珍贵的资料,可以丰富历史文献的保存,昭示后人。”
在4月9日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赵大成第一次踏上芷江的土地。“一寸山河一寸血!在这片土地上,我看到了在民族最艰难的时期,中国人守住了自己的家园。”他说。
他建议,芷江持续做强和平教育基地,让中日两国的年轻人都能来到这里,看到真实的文物,了解真实的历史。“铭记历史,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捍卫和平。”
与会人员合影留念。
目前,这套9张地图已被芷江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受降纪念馆收藏。下一步,相关机构将对绘制者石母田元的身份及部队番号进行深入考证,并对地图进行高清数字化存档,面向公众展陈。
沈亦丰表示,捐赠不是结束。“海外还有很多抗战文物散落在民间。每个人都可以做一点事。哪怕只是提供一条线索,也比沉默要好。”
81年前的今天,日军发动了最后的疯狂进攻;81年后的今天,一套记录那场侵略的作战地图,作为铁证,入藏芷江。
9张泛黄的图纸,静静地躺在恒温恒湿的保管柜中,向每一位来访者诉说着那段一寸山河一寸血的历史——以及一个年轻人和一群海外游子,跨越重洋将它们送抵受降之城的故事。
责编:卢嘉俊
一审:卢嘉俊
二审:李夏涛
三审:肖畅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