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09 08:33:27

编者按
清明时雨,淅淅沥沥。4月4日,著名工笔画家、出版家,湖南美术出版社原社长兼总编辑郑小娟在长沙与世长辞,享年86岁。
那支曾蘸过洞庭水、染过苗岭风,描摹过清澈眼眸、温热掌心与挺直脊梁的画笔,在暮春时节,静静落下。
她年少扎根乡野田埂,半生俯身纸间,将楚韵湘情、敦煌流光与人间烟火,揉进工笔画作里。她又以出版为舟、以薪火为念,在湖湘艺苑默默铺路;与先生姜坤笔墨相偕,缔结一段温润绵长的艺坛佳话。
笔已歇,春常在。本期湘江副刊《艺风》,以此寄怀,深切追念。愿画中眉眼生动依旧,人间温润长存。

简介
郑小娟,1940年12月生,湖南长沙金井人。1963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学院美术系,先后任中学美术教师、文化馆美术干部、湖南人民出版社及湖南少儿出版社美术编辑。1984—1990年任湖南美术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曾任中国美协理事、中国工笔画学会理事、湖南省美协副主席等职,去世前为中国美协会员、中国女画家协会顾问、湖南省工笔画学会顾问、湖南美术出版社编审。
安敏
打开郑先生的艺术天地,有一种瞬间扑入她笔下人物心灵深处的碰撞感,更有与人物灵魂直接对话的痛快淋漓!郑小娟的艺术创作主体是人,她以自己极富思想美的艺术语言,让笔锋穿透生活的表象直击人心深处,实现了与艺术形象的灵魂交流。
“铭心刻骨”,既是我读画时的心灵体验,更是郑小娟创作时的自觉要求——人物的形体,只是她描摹过程中的笔墨载体,她真正要表现的,是人物内心的渴望、内心的激流、内心的生死搏斗,归根到底是内心的光芒,是丰富的人性折射。
正如毕加索所说:“好的艺术家模仿皮毛,伟大的艺术家窃取灵魂。我画什么东西,是在我思考它们的时候,而不是在我看到它们的时候。”
从事业余美术创作60余年、出任过湖南美术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且培育了大批中青年画家的郑小娟,正是在艺术思考中,像毕加索一样“窃取灵魂”,带领观者走入这场铭心刻骨的灵魂之旅。
1.初唱《牧歌》,土生土长的艺术
郑小娟笔下几乎全是女人。
她是女人,她懂女人尤其懂乡女。20世纪50年代,她违背父母意愿插队落户洞庭湖畔,做了新中国第一代有文化的农民。她去画村头、街头壁画,与乡邻成为知己,在生活蜕变的陌生感里与各种人亲近,与生活杂色融合,与远近地域沟通,眼睛里就有了察言观色的透视欲与新鲜劲。心,则有了识别与选择。因此,就有了她发表于《湖南日报》的处女作《牧歌》。
郑小娟想画一辈子乡里女人。乡村是最原始的家,乡女有生命的原色。与她们在画笔下交流,能听到山泉洗心的细语,看到冰凌挂于睫毛的宁静。而那些母亲们的乳汁,则纯净如山梁上黎明的曙色、树梢上挂在寒夜的月光。这些意境,都流连在郑小娟的《收获》《油菜花》《清溪》里……
苗乡“赶场”的相遇,为她的艺术注入了音乐的魂魄。
她因画《牧歌》唱牧歌而有了对画面的音乐感的追求。后来到邵阳参加苗家“赶场”,听到了“三月三对歌”,那音乐旋律与姑娘的舞步以及身上的斑斓服饰让她着迷,并由此发现更迷幻的音乐元素:“苗家姑娘总是离不开背篓与伞,五光十色的伞成了我一些画中舞动的音符,形成了我构图的音乐节奏美。”歌有声,伞无音;伞在动,歌在流。都是音符都是节奏,这种动、静相融,使她找到了新的画面意境、女性意境。此后的构图、造型、线条都有了节奏,有了新的艺术情趣。
这种意境首先出现在她的《赶歌图》里,随后的《山雀》更具个性——画面主体是山的女儿和雀儿们的啼唱,却有一片可做器乐的树叶静静地捏在女孩指间,使画面在乐音缭绕间铺满宁静、恬淡与和美……郑小娟由此更加明白,营造如此气韵,离不开她对女人的执着。
郑小娟的艺术长廊里,女儿浩浩荡荡。她让《翠翠》有诉说,让《月光下》有聆听,让《初春》有叩问……她在大场景的人物画中突出着女人,在女人的队伍里突出着乡女……直至2013年《舞动青春》中活力四射的现代女性形象。最初的乡村生活塑造了郑小娟,郑小娟选择生活的本真,完成着她的女性心灵史。
2.礼赞大地,礼赞母性之光
在郑小娟的女性花园里,母亲与母性更是浓墨重彩。《母与子》的甜蜜,《收获》中小憩的温情,《晒辣椒》的妈妈爱美,而《晌午》则把未来的乡愁,深深刻在儿时浓荫下的小木屋里。《母亲的纺车》虽是一件静物,却入木三分地勾勒了母亲留在世间长久的慈爱。
而《土地》一曲,则是她艺术灵魂里对母性最厚重的礼赞。
“土地”是母亲的。母亲怀抱喝饱酣睡的婴儿坐在暮色四合的原野上、土地间,身后是劳作的工具背篓,收拢的暮色里是她放牧的牛群。天和地慢慢融为一色,但给劳作后哺乳中的母亲留下来一线光,一线可以让目光延伸的远方。这一线白与她白色的衣裳相依,似是这稳坐大地的母亲,撑起了四合的暮色。她的头巾、裙子,还有她的大脚和怀中的孩童,几乎与暮色组合成一个色块。
生长在南方的郑小娟,不借青山绿水展示土地之肥美,她选择土地的厚重感,让笔下的母性与土地一样厚重,让母性的厚重撑起生活时常的沉重,撑起一片天。天,亦能为与大地同质的母性,留白。
这是郑小娟让我读到的“母性与大地”关系的第一意象。第二个意象则来自她笔下女人形象里的裙摆。
郑小娟笔下的女人多显民族风情,服饰之“裙”则成为画面美感的重要元素。女子裙裾与女人大脚相辅相成。她作品里的女人裙裾,除了色泽上的异彩纷呈和工艺上的争奇斗艳,最醒目的是裙摆宽大、饱满、严实,紧贴大地。郑小娟让女人们连接大地的裙摆鼓荡起风帆,壮美、壮丽、壮实着大地,也以此塑造着母性的厚重、包容与圣洁。
由母性自然生发的是乡愁。《我的母亲》田野上的翘首,《茅草屋》中的守护,《绿原》里的忧寂,都是母亲视角的永恒眺望。而《双鹤图》中那双在风中相依、眼神焦灼的年迈之鹤,何尝不是万千乡土父母思亲的写照?
3.人群中的“她”,人民的肖像
《人民万岁》是郑小娟2013年的作品,但题材积累于1980年。艺术创作是有沉淀期的,就像酒香越存越醇。
1980年,郑小娟深入基层采风,在集市上偶遇一位少女,身穿绣着“人民万岁”的苗服穿过人群。苗服都是绣有花鸟图和吉祥语的,这少女绣的“人民万岁”冲动了郑小娟的内心,不由自主紧跟女子画下速写。但当时没有作画,时隔三十三年再发现“她”的速写时,艺术种子倏然抽芽,《人民万岁》为“她”一气呵成。
三十三年里,郑小娟以女性的人性开发为己任,在女人的人性之向、人性之问等多个层面驱动艺术灵魂的追随,构筑了女性精神世界的高度和生存价值的广度。在《春》《夏》《秋》《冬》组画中,她把女人匹配在四季的关系里,放在女性岁月的心境与意境里。这组妙染非简单的温柔之乡,每一个季节的画面里,都激荡着包括艺术家本身在内的农村女性的生命历程。这历程里自然相裹着女性之向、女性之问。向往什么,花开花落?追问什么,山高水远?
《人民万岁》则提供了一个答案。
画面上,女人拥挤着、流动着、交谈着;女人们身上都有财富,或孩子或物资;女人苗服的臂膀上分别绣有“人民万岁”“和平”“光明”……画面的核心是臂膀上绣着“人民万岁”的“她”——目光澄澈,容光焕发,她孩子头上首饰叮当,她身前身后是买书的孩子和背着猎枪、别着劳作工具的两代农人……冷寂了的市场重新热闹,女人们重新披红戴彩。“她”的眼睛在说:人民万岁,就叫幸福生活。
郑小娟以一个乡女的“人民万岁”入画,尔后延续创作了《杜鹃声声》《苗岭风》等系列。她说:“既是对往事的纪念,也是对未来的期盼,更是对平凡而伟大的人们真诚的敬意。”
郑小娟仿佛是从乡愁入画,而今回顾远山茫茫,一看仍是故乡。
她以铭心刻骨之笔,多层面地触及并描绘人性深处的耀眼、厚重与崇高。其艺术灵魂之旅,始终是一场与笔下人物,也是与自我及这片土地的深刻对话。
如今,我们观其画作,仿佛依然能看见那个洞庭湖上搏浪赶考的少女。那份如月皎洁、如玉晶莹的艺术初心,永远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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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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