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冬冬 吴旭

去年，电视剧《沉默的荣耀》热播，让观众透过银幕认识了吴石等隐蔽战线上的无名英雄。这份对隐蔽战线英雄的敬意，成为我们此次拍摄的初心。

今年的4月15日，是我国第十二个国家安全日。国防军事频道《军迷行天下》栏目组专程奔赴湖南衡阳，制作《清明祭——衡阳归园行》，只为讲述衡阳“一门四忠烈”的故事。

拍摄前一日，我们抵达衡阳，在酒店的房间里，第一次见到了六十二岁的段有慧老师。她谈吐温和，眉眼间带着学者的温婉。可当话题落到故乡衡阳，落到家族里的四位英烈时，她眼底的温和被热忱取代。那光芒不耀眼，却深深戳中人心。

段有慧生在台北，长在台湾，一辈子没在衡阳长期住过，连一句完整的湖南方言都不会说。可她总会认真地说：“我是衡阳人。”

她的爷爷段沄、叔爷爷段复、堂爷爷段徽楷，还有姑爷爷谢小球，四位亲人血脉相连，心怀家国。盼着祖国统一，他们毅然放下身边的安稳，奔赴台湾，一头扎进隐秘而艰险的工作里，最终壮烈殉国。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

拍摄的第一站，我们跟着段有慧奔赴衡阳县茅市镇泉水江——段家老祖宅的所在地。车子驶离市区的喧嚣，窗外的风景渐渐柔和下来，青瓦白墙错落有致，田间炊烟袅袅升起。在烟雨朦胧中，那座承载着段家百年故事的老宅，慢慢出现在眼前。

青砖黛瓦被岁月浸得发深，墙体上的裂痕是风雨留下的印记。门前的旗杆石桩巍然立在那里，近两百年的风雨没磨掉它的挺拔，就像段家人的风骨，从未褪色。

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段老师家族里的兄长站在屋檐下等候，一口地道的衡阳话亲切又温暖：“来了就好，快进屋避避雨。”

跟着兄长的脚步，我们穿行在院落里，指尖抚过斑驳的墙壁，触摸着同治年间的青砖。段老师走在我们身边，声音轻轻诉说着老宅的过往：这里曾是曾国藩的练兵场，这里是她爷爷出生长大的地方，这里是“一门四忠烈”中三位英烈的故土。

走到一处坍塌的墙体前，段有慧停下了脚步。她伸出手，轻轻抚过残存的砖块，眼眶慢慢红了：“2022年我来的时候，这里还好好的，没想到去年就倒了。”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没有刻意掩饰。那一刻我们懂了，这座老宅对她而言，从来不是一座普通的建筑。它是连接她与故土的纽带，是她与先辈们对话的桥梁。

我们默默举起相机，不敢发出一点声响。雨丝淅淅沥沥，像是陪着她，一起诉说着对老宅、对先辈的思念。

拍摄中，最让我们动容的，是段有慧祭扫亲人的场景。

我们跟着她来到一家小小的花店。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菊花，一朵一朵，仔细又认真，还一遍遍地叮嘱老板：“再多点，再多点，我有十几个墓要祭奠。”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

抵达归园的那一刻，淡淡的菊花香混着雨后的清新，弥漫在空气中。谢小球烈士的后代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段有慧，谢小球的儿媳快步走上前。

没有过多的言语，一个紧紧的拥抱，一行无声的泪水。

两人相拥而泣。那一刻，我悄悄放下手中的设备，静静地看着她们。

后来我们才知道，就在三个月前，谢小球的儿子谢培建先生离开了我们。这位十几年如一日守护着归园的老人，如今也长眠于此，陪着四位忠烈，陪着他牵挂一生的亲人。

归园的每一处设计，都藏着谢培建的心血与思念。谢小球的外孙曾立站在园内，指着眼前的布局轻声讲解：“左手边的大山是南岳，中间的海峡象征着台湾海峡，右手边的大山是阿里山。那四只大雁的造型，是外公的心愿，盼着游子归乡，盼着祖国统一。”

段有慧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补充道：“当年把亲人们的骨灰接回来的时候，叔叔激动得哭了好久，还对着我母亲蒋先来女士下跪致谢。”

听着这些话，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暖暖的。那份赤诚与牵挂，不掺任何杂质，直击人心。

青石碑静静矗立在烟雨之中，上面镌刻着四位忠烈的英名。段、谢两家人齐聚在石碑前，神情庄重，每个人手中都捧着洁白的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深深鞠躬。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仪式。每一个动作，都藏着对先辈的缅怀。

祭扫结束后，段有慧拿出手机，拨通了远在台湾的母亲蒋先来女士的电话。

“妈，我们到归园了，来看爷爷他们了。”

电话那头，蒋先来女士的声音同样带着哽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还记得他们。”

从蒋先来的讲述中，我们慢慢读懂了这份跨越海峡的坚守。2005年到2008年，这三年里，她往返于海峡两岸，历经千辛万苦，只为把九位在台湾离世的亲人骨灰一一接回衡阳。

运骨灰的过程艰难得难以想象。骨灰属于管制物品，每一次出行都要办理繁杂的手续，每次只能携带一两个骨灰坛。一路上，她总是把骨灰坛紧紧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生怕有一点磕碰。

她说，这是先人们的心愿，也是她的心愿。

拍摄中，我们还拜访了段有慧家族里的一位长辈——八十八岁的段宜成老先生。老先生步履蹒跚，头发早已花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皱纹。可一说起1949年的那段经历，他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诉说着当年跟随段徽楷先生赴台、返台的过往，诉说着段徽楷临行前偷偷给孩子们缝银元、细细交代后事的细节。

“当年，他走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一去不返了，可他还是去了。”

说这句话时，老先生红了眼眶。那份跨越岁月的思念，直白又深沉，直击人心。

最让我们心疼的是谢小球的孙女谢燕平女士拿出的那封爷爷的绝笔遗书。泛黄的纸张已经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虽有些斑驳，却依旧清晰。

“自古圣贤多被囚，豆萁相煎诚堪忧。”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他对家国分裂的惋惜，对故土、对亲人的眷恋，更藏着他对祖国统一的深切期盼。

拍摄的最后一天，段家与谢家的后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简简单单的团圆饭。没有珍馐美味，没有盛大排场，就一张普通的圆桌，几碟家常小菜，一群血脉相连的亲人。

饭桌上，谢小球的外孙女婿谭高翔端上了一道“谢氏头碗”。他说：“当年，爷爷每次出征前，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安回来。可每次平安归来，全家团聚的时候，这道菜从来都不会少。”

这一碗普通的家常菜，藏着团圆的期盼，藏着对英烈的缅怀，藏着家族的记忆。

看着饭桌上的欢声笑语，我们忽然明白，我们拍摄的，从来不是一段冰冷的家族历史，而是一份跨越海峡的亲情，一份以身许国的忠诚，一份藏在心底的家国期盼。

四位忠烈用生命诠释了忠诚与担当。他们是有牵挂、有眷恋的普通人，却为了家国，毅然奔赴险境。

蒋先来、谢培建用自己的行动，圆了亲人们的归乡梦，用一生的坚守，诠释了什么是家国情怀。

清明的雨渐渐歇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衡阳的大地上，也洒在归园的松柏上。我们的拍摄渐渐接近了尾声。

当车子驶离衡阳，回望这片浸润着忠烈热血与亲情温暖的土地，心中满是不舍与感慨。这段拍摄经历，没有轰轰烈烈，却满是细碎的温暖与感动。

这份不期而遇的感动，也将永远镌刻在我们的心底，成为职业生涯中最珍贵的馈赠。

作者：龙文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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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