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谢庭鸿

    丙午之春，应蹇丰先生之邀，与二、三友人同游醴陵擂鼓桥村，此地瓷泥丰富，自古便是瓷场。当日晴空丽日，微风和煦，把茶言瓷，不亦乐乎。擂鼓桥旧称八步桥，著名的吴寿祺先生便出生于此。吴老在清朝末年入学湖南瓷业学堂，又亲历醴陵瓷业的几度兴衰，尤其在1955年，由他绘制的釉下五彩瓷烧制成功，标志着釉下五彩工艺的恢复，他将复杂的绘画施彩工艺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成就了醴陵瓷业的再次辉煌。毫不夸张的说，建国后醴陵釉下彩绘从业人员皆出其门下。他被评为醴陵甲等模范，湖南人大代表，又受到朱德委员长的亲自接见，这些在醴陵妇孺皆知。更难得他君子谦谦，不矜不夸，因此倍受人们尊敬，是醴陵的一代瓷宗巨匠。

吴寿祺先生​

    我们乘兴驱车吴家大院，寻觅吴老旧宅。吴老孙辈二人尚健，谈及往事犹历历在目，然则故居却只剩一条墙基，令人惆怅。于是决定去吴老坟前凭吊，由其重孙带路，复又驱车乡间小道，攀爬于灌木山林，终到吴老陵前。祭扫已毕，环顾四周，但见青山翠色，沟壑云烟，墓园之内肃穆幽静，墓碑上赫然写着墓主人生于1886年，殁于1975年。如此算来，今年正是吴寿祺先生诞辰140周年。而国内很多搜索网页介绍他生于1889年，诚谬误也。

    吴老一生，走南闯北，博闻广识，积累了丰富的素材，也创作了很多的作品，其中最为人乐道的便是釉下五彩百花瓷。百花瓷又称 “锦地万花”、“ 锦地满花” “万花献瑞”，其中以“黑地满花”的品种最为名贵。即在瓷器上满绘鲜花竹石，又在花朵之间的空隙中施以黑色，以黑色来烘托娇艳的花朵，寓意百花齐放，盛世呈祥。清前期黑地万花以釉上珐琅彩绘就，雍容华贵，富丽堂皇。但因颜料珍贵，又耗时费工，仅制小件器物供宫中贵胄所用，世所少见。

清代釉上珐琅彩黑地万花碗​

    1955年醴陵釉下五彩工艺恢复后，吴寿祺便尝试用釉下五彩的技术来表现黑地万花的风采。釉下彩相较于釉上彩优点十分明显，即彩住釉下，以釉护彩，以釉润彩，永不脱色。然而，其制作工艺也较釉上彩复杂得多，这是因为釉下颜料是在高温化学反应下发色，其呈色效果除了颜料本身的因素外，尚涉及施彩、色胎结合、色釉结合以及烧成等一整套成瓷工艺。一名优秀的釉下五彩绘画者必须充分理解釉下发色原理，并熟悉颜料、瓷泥、窑炉的特性，才能做到合理施彩，使得在高温下烧制出来的不同色彩在色相、明度、饱和度及色调搭配上和谐统一，方能给人美的享受。在釉下五彩恢复的初期，醴陵自制用来发色的金属氧化物很少，很多颜料需要进口，价格十分昂贵。且众多的工艺技术尚需进一步探索与磨合，要制作一件色彩丰富的釉下五彩瓷作品十分不易。

    在湖南陶瓷研究所的大力支持下，吴老克服种种困难，终于在50年代末制作出釉下黑地万花瓶，早期文献称其为釉下百花瓷。与以往的万花平铺的构图不同，吴老以他擅长的白描双钩手法勾勒出整枝的花卉，多枝花卉集合交汇在一起将花瓶包裹起来，枝叶在黑色背景的衬托下腾挪穿插，营造出空间层次；花朵大小错落，五彩斑斓，差异分明，又为画面平添了跳跃的节奏，构图既显古朴，又具现代气象。百花瓷一经展出便好评如潮，受到广泛关注。

醴陵1950年代釉下瓶​

    醴陵敏锐的捕捉到百花瓷的工艺与艺术价值，并以百花瓷作为提高釉下五彩水平的突破口，将百花瓷的研究专门立项攻关。以百花瓷烧制中最重要的颜色黑色为例，黑是一种高级的颜色，沉稳、庄严、寂静。与其他颜色相配，既能衬托其他色彩的明度，又能调和不同颜色之间的复杂关系，使得纷繁芜杂的多种色彩在炫人眼目的同时，又呈现出和谐稳定的状态，这种神奇的效果，往往是让人欲罢不能。但早期的釉下黑色，以钴、铁、铬的金属氧化物为发色剂，在高温状态下发色不稳定，烧成颜色深浅不一。后来发现以五氧化二矾作为黑色发色剂，较为稳定，却又容易形成落坑的毛病。经过反复试验，在五氧化二矾中加入少量稀土元素作为稳色剂，才解决了这个问题，终于可以烧出平整光亮，颜色一致的深黑色来。

 邓文科先生试二种釉下黑色茶杯​

    随着醴陵制瓷水平的快速提高，研发的釉下颜料种类也越来越丰富，复合彩的品种已达数百种之多。为了追求发色的准确与稳定，科研人员将颜料与不同泥料相结合在不同窑炉中试烧，形成了一整套釉下颜料色标。

醴陵1977年釉下色标试验瓷​

    醴陵的瓷业彩绘技术人员也从未中断对百花瓷的研究。吴老的亲传弟子湖南省陶瓷研究所的温月斌以及群力瓷厂的孙庚生、李人中、顾澄清等经过长期的思考和实践，在图案设计、勾线施彩等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时光荏苒，弹指数十年。1979年，人民大会堂重新装修，群力瓷厂承接了部分陈列瓷的设计与制作。釉下五彩百花瓶便是其中的一件。

 1978年釉下黑地万花瓶​

    瓶高104厘米，造型端庄挺拔，边饰云雷纹、如意纹、蕉叶纹，瓶身黑地之上铺以绿叶，绿叶之上红橙黄绿各式花卉竞相开放，清新的芙蓉，妖娆的黄菊，富贵的牡丹，高雅的百合……参差错落，色彩缤纷。在颜色的处理上，既有大片的渲染，又有小块的点缀；既有沉稳的平铺，又有活泼的渐变。冷暖色调相互映衬，各式花姿顾盼相随。惊鸿一瞥，顿觉姹紫嫣红，黼黻繁缛；定眼端详则愈发感慨构图精妙，搭配考究。真是极尽工巧之作，令人叹为观止。

    同时群力瓷厂还要为118厅特别设计制作一套百花瓷国宴餐具，这是更为不易的事情，难在想要制作200件一套的餐具，既要色彩丰富又要颜色艳丽，还必须使不同餐具的每种颜色都要发色一致，对色料、施彩、烧成等工艺要求极高，这是前所未有的创举。

    餐具设计以大片留白来表现瓷质本身的精良，又于边缘和中心部位装饰黑地万花。遒劲圆润的铁线双钩描绘出精致的图案，施以釉下五彩一烧，便群花竞艳，浮翠流丹起来。色彩鲜明复又绮丽，层次丰富而又清晰。瓷白如玉，晶莹璀璨，与华丽的色彩交相辉映，彰显出一种高尚而又纯洁的美丽。

釉下黑地万花餐具​

    1984年，在118厅宴请德国社会民主党主席勃兰特时便使用了这套釉下百花餐具。德国陶瓷文化悠久，瓷业发达，拥有世界著名的麦森瓷厂、柏林王室瓷厂，勃兰特本人也深谙陶瓷欣赏之道。当百花瓷餐具陈设桌面，但见玉案铺锦，国色天香，万花摇曳，一派春意盎然。勃兰特被深深的震撼，不由得赞不绝口。1985年中央办公厅人民大会堂管理局致函群力瓷厂，称赞满花餐具设计美观，瓷质釉彩均好，并特别表示感谢。

参考文献

1. 《醴陵文史》第三辑

2. 《群力瓷厂志》

3. 《醴陵瓷》作者：田申

作者：谢庭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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