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8 11:10:33
每逢清明,心里便开始不安稳了。
这几日夜里,总梦见父亲。梦里他还是从前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老屋的竹椅里。我想叫他,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来。他便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洒落在他黑白掺杂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醒来时,枕边总是湿的。
父亲是2000年走的,那年,父亲六十三岁,刚刚退休。按平理,他那个的年纪,正是放松休息,安享晚年的时期。可他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二〇〇〇年二月十六日那个楸心的日子,停在在那个世纪之交的春季。
今天又是清明,天阴沉沉的,仿佛又要下雨了。我回到老家,在这个祭奠先祖的日子,很久没有写东西欲望的我,想写写父亲了。
在我清晰的印象里,父亲有一辆黑色的凤凰牌单车,横梁高高的,车身笨重。父亲每个周末都要骑它往返于工厂和郊外的老家之间,老家离父亲上班的地方有三十多里路。这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夏天的时候,他常常骑得满头大汗,汗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冬天更苦,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脸,他到了家,半天说不出话来,嘴唇都冻紫了。可他从不在我们面前叫苦,只是搓搓手,笑笑,然后换了衣裳,扛起锄头就往地里去干活。
父亲是个技术工人,可也是农民的儿子。他在工厂干了近半辈子,可每每到了周末,他又变回那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母亲一个人在家种着几亩地,每天早贪黑在庄稼地里干着男人们的活,每天忙忙碌碌早出晚归。父亲心疼母亲,风雨无阻每个周六下了班,骑行近两个小时单车赶到老家为母亲分担农活;周一一大早,天不亮他又得出发赶去上班。这样周而复始的日子,他过了很多年,从未间断。
我是家中老二。上头有个哥哥,下头有个弟弟、一个妹妹。说来惭愧,我们兄妹四个里头,顶数我最不爱干农活。哥哥勤快,放下书包就下地;弟弟妹妹虽小,也知道帮母亲跑跑腿。唯独我,总找各种借口不想干农活,说什么作业没写完啦,要准备考试啦,同学约好了要讨论功课啦。母亲心里明镜似的,可她从不戳穿我,只是笑笑说:“不想去就不去了,在家好好读书吧。”
父亲平时最宠我,一切都依着我,更不会拽着我去地里干活。每次我找借口时,他总是对我讲:“好好念书,将来才有出息。”
那时候不懂事,听了这话,心里还暗暗得意,觉得自己聪明,躲过了那些累死累活的农活。如今想来,父亲说这话时,心里该是什么滋味?他何尝不希望儿子能帮帮他,帮帮这个家?可他硬是把这份期望咽了下去,换成了一句“好好念书”。
父亲体帖母亲的辛苦,虽然工资不多,可每次回来从不空手,有时是一包点心,有时是一块布料。母亲嘴上说“花这冤枉钱做什么”,眼里却都是笑意。有一回,父亲买回来一件碎花衬衫,母亲穿在身上,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父亲就站在旁边,嘿嘿地笑。
我一直觉得,日子会这样过下去。父亲会继续在每个周末骑着单车回来,给我们好吃的糖果点心,会在过年的时候给我们崭新的压岁钱,会继续鼓励我“好好念书”。我甚至想过,等我工作了,挣了钱,一定要给父亲买一辆摩托车,那样他就不用那么辛苦地骑单车了。
可父亲病来的时候,谁也没有准备。那是一九九九年一个寒冷的冬天,父亲查出了白血病。消息传来的那天,如晴天霹雳,我愣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白血病,这三个字我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在自己父亲头上。
父亲住进了医院,他的精神极差,浑身无力,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瘦得让我心痛。可他从不在我们面前喊疼,疼得厉害了,就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汗。母亲和我们兄弟姐妹轮番守护着他,眼睛里尽是泪水。
这样几个月后,父亲躺在病床上,说话已经很费力了。可他还是挤出笑容,断断续续地问我们工作和学习情况,我看着慈祥的父亲心痛得像刀绞,眼泪不住的往下流。
二〇〇〇年二月十六日凌晨,父亲走了。他走的那天,天很冷,下着雨。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我们守在父亲的床边,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喘着粗气,从父亲的眼神我知道他舍不得离开我们,嘴唇微微的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又说不出。最后只听到父亲长叹一声,然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我当时是撕心裂肺的大哭,气都回不上来。
清明雨又落,万物复又生。父亲,我终于明白,您并未真正离开,每年这个时候,我总在找您的影子——在旧照片里,在梦里,在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里。我会带着您教会我的正直与善良,认真走好脚下的每一步路,也会好好地照顾好母亲,好好走好您未走完的路。
(陆益平笔于2026年清明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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