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07 16:52:22
湖南师大附中双语树人学校2304班 李浩诚
腊月二十八,北风把窗户摇得吱吱响,像有什么急事要闯进来。爷爷推开我的房门,手里捧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子,盒盖上的铜扣已经生了绿锈。“除夕了,该写春联了。”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
木盒子打开,是一套旧砚台,边角磕掉了一小块,像老人缺了颗牙。爷爷不紧不慢地研墨,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圆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轻得像蚕在吃桑叶。“你太爷爷留下的,”他头也不抬地说,“我像你这么大时,全村的对联都找他写。”
墨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不是想象中刺鼻的味道,而是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像走进了雨后的松树林。爷爷把毛笔递给我:“今年你试试。”我接过笔,手心一下子就出汗了。毛笔在手里直发颤,像一根不听使唤的筷子,笔尖晃来晃去,怎么也落不到纸上去。蘸墨时,爷爷的手从后面覆上来:“别慌,让墨吃饱了。”说着,他握着我的手,在砚台边沿轻轻刮掉多余的墨。“写字啊,就跟做人一样,”他慢悠悠地说,“锋芒太露就容易折断,装得太满就会溢出来喽。”
第一个字是“福”。爷爷的手很稳,带着我一笔一画,每一笔都有讲究。写到“田”字部分时,他停下来说:“这一横要平,心不能浮躁。”我忽然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双粗糙的茧子正硌着我的手背,硬硬的,却暖暖的。
“福”字写完,我长出一口气,像跑完了一场长跑。爷爷松开手:“自己试试。”没了他的引导,笔尖立刻就歪了。第二笔刚落下,红纸上就洇出一个大墨团,黑乎乎的一摊,像只受惊的黑色蝴蝶突然趴在红纸上。我懊恼地想把纸揉成一团扔掉,爷爷伸手按住:“留着,知道错在哪儿,下次才能写得对。”
我盯着那个墨团看了好一会儿,咬了咬牙,再次提笔。整整一个下午,我趴在桌上写。写废一张,爷爷就帮我抚平另一张红纸。他的手很巧,裁纸不用剪,只见他手指翻飞,折几下,一张红纸就变成了规规整整的七言格子。写到第五张时,手腕开始发酸;写到第八张时,酸变成了麻。可手还是抖。直到我写到第十张时,那笔才终于不抖了。“春满乾坤福满门”——这一联,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看了。
爷爷戴上老花镜,把那张红纸举到窗前,端详了好一会儿:“嗯,有骨架了。”这是他一下午说的第一句夸奖。我偷偷笑了,心里像灌进了一勺蜜。
大年三十早上,贴春联。爸爸熬了浆糊,热气腾腾的,散发着面香。我踩在凳子上,把对联小心翼翼地按在门框上。爷爷在下面指挥:“左边再高点……哎,过了过了,往低一点……对喽!”浆糊在寒风里很快凝固,我的手指冻得通红,指尖像被猫咬了一口。但看着自己写的春联贴在门上——红纸黑字,凑近了还能闻到墨香——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家,我也出了一份力来守护。
晚上妈妈买菜回来,站在门口念了一遍:“哟,这字有筋骨,谁写的?”
“我儿子!”爸爸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比我自己响亮多了。
年夜饭时,爷爷多喝了两杯酒,脸微微泛红。他指着堂屋墙上太爷爷的照片说:“你太爷爷要知道他的乖孙能写春联了,怕是要从照片里跳起来。”说完又拍拍我的肩:“文化这东西,不是背几首古诗就能担得起来的。得看手里这支笔,看你还能不能把它拿起来。”
窗外烟花炸开,砰砰砰的,映在贴着春联的玻璃上。我看着自己写的字,那几个字在烟花的光里一明一暗的,想起爷爷说的“锋芒太露就易折”。那些写废的纸上,洇开的墨团像一个个小小的坑,我摔进去过,又爬了出来。正是它们,让我慢慢学会了什么叫“藏锋”。
这个寒假,我哪儿也没去。但我用了一个下午,不仅学会了写毛笔字,更学会了爷爷教我的,在一笔一画里沉下心,在一次次失败后重新提笔。
墨香很淡,却比任何香水都让人安心。我知道它会散,但只要还有人研墨、提笔、落字,它就永远不会消失,就和年味一样。它从来不是鞭炮的硝烟或红包里的钞票,而是这些被人小心翼翼捧在手里传承着的东西,它藏在砚台的磕痕里,藏在一笔一画的规矩方圆里,更藏在爷爷握着我的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心里。
指导老师:李铃铃 张宇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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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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