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07 11:51:49

【开栏语】
又是一年清明,细雨润春,草木含情。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有些身影虽已不在身旁,却始终留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谨以此栏,寄一份哀思,诉一段牵挂。
愿我们以文字为念,以真心为祭,追忆逝去的亲人。愿故人安好,我们岁岁平安。
即日起,湖南日报株洲分社面向全社会征集专题文章,体裁不限,篇幅不长于3000字,自配图片。来稿请寄:3759896668@qq.com。
(策划统筹/周小雷 廖义刚 专题责编/龙子怡 张永琼 张咪 李永亮)
文 | 李放鸣
清明节到了,家乡

不知历史上的哪一个年代,“哗!哗!”连天的大雨,下了个天地间日夜不断线,沉沉的乌云和雨雾,弥漫笼罩着山峰,久久不能散去——在这连绵起伏、横亘在攸醴边界的桐岭大山边,发生了一场历史上罕见的大洪灾!洪水从这气势高昂的山峰上,拍打着它两岸的悬崖峭壁,飞着白白的浪花,像千里跃进的战马,吼着汽浪,泻下山来。泻得那野生在山壁的树木根儿露露;泻得那大大小小的山石,“咔咔嚓嚓”地滚下山坡。突然,在这“哗哗”奔瀑的洪水声中,夹着“轰!轰!轰!”的几声巨响,震得山摇地动,忽地两个巨大的石头,伴随着奔瀑的洪水,一前一后地随即滚入了这座高峰下的山冲,“窝”在这山冲低洼的江床里,一动也不动了。人们都说,这里有两只大蛒蛄精,特地叫“上帝”为它搬来,作“家”住的。从此,在这山冲中度年过月。因此,人们特地为这个无名山冲,起了一个有“根据”的名字——“蛒蛄冲”。
“蛒蛄冲”是个荒凉空旷的偏僻山冲,只有一条崎岖的山路,长年累月,也难得见到几个经过的人。稠密的山林,竞相生长在这山冲的上上下下,开花落叶;林间,百鸟争鸣,展翅飞翔,搜山巡林。山下各种杂草,四处丛生;山上山下,野兽众多,弱肉强食,虎豹扬威控大冲。尽管野兽众多,但难见几名猎手来捕杀它们。千百万年来,这树木封山、杂草遍地的山冲,只不过是一个野生动、植物的世界,无人开发,更无人住家……
后来,这里随着人口的迅速发展,并且全部“窝”在家里搞“大集体”。过度开发、消耗、榨取大自然资源。“蛒蛄冲”和下面的矮山一样,山林、地柴也被砍光了,路旁、坡中的“草皮”被锄净了,虎豹早已绝迹。那年生产队决定在蛒蛄冲办一个场。由于有大量的劳力,砍的砍竹子,斫的斫冬茅,仅用数天工夫,就选择在沙子坡与同老湖两冲交界的山咀下的一块小坪地,搭起了一间40平方米的,由竹子当墙,冬茅盖顶的简易住房。于是,我奶奶便成为这山冲中,“三皇五帝”到如今,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居民。
当年,我奶奶已50多岁,身体有病,又单身一人,为什么会能享受这一空前的、如此“厚爱”呢?这得从我奶奶的悲惨身世说起。
我奶奶王回英于民国初年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成年后,嫁入这里,她的丈夫早年病逝。那时,由于我祖父与原妻已离婚数年,他们又同住在近在咫尺的炉下湾里,双方都无对象,两人年龄相仿,相貌、性格合意,就开始了“来往”,成为没有办领结婚证而同居的“事实夫妻”,过了“风雨同舟、患难与共”的四五年恩爱生活。

可惜,好景不长,祖父在后来被恶人打死,奶奶重又过着单身生活,住在我家下苏屋那厢的几间小房里。那时,我家和奶奶共有7个人,却只有父亲一个劳力,在那靠劳动工分吃饭的大集体年代,无法吃上最基本的用粮水平,年年欠着队里一大把账,因此,队里特别将一头牛分配给奶奶放养。这头名叫黑古的公牛,平时老实巴交,性情温和,谁都可以接近它、抚摸它。可是,有一天下午,我奶奶去放养这头黑牛,它一反平日的温顺,却把放养它的奶奶,突然当成一个大仇敌似的看待,居然蹬着两只红红的眼睛,赶着我奶奶“突然袭击”,被它抵斗在田壁上。这时,奶奶只好一边大声呼救,一边用右手紧紧抵着它的鼻子来全力制约它的凶斗。后来,在别人的帮助下,才将它驱走。奶奶虽然脱离了险境,一条腿却被它斗成了瘸子。
队里为了维护奶奶的人身安全,只好将养护这头牛的事儿调给别人,而奶奶却每年失去了放牛的60个工分,落得生活没了门路。因此,队里就将奶奶发配到蛒蛄冲这间草竹结构的棚子中去“守厂”。奶奶没有任何拒绝,卷着极为简单的铺盖和日常生活用品,在这极简陋的“家”中居住下来。由于这里特别偏僻,周围数里无一户人家,连鸡啼狗吠声都听不到,只有山中的鸟鸣和地下的蛙声、虫声相闻。好在虎豹早已绝迹,不存在生命威胁;好在冲中的树柴砍完了,才无从前的那种阴森森的害怕感觉……奶奶就这样独身一人地到山野的、远离人群的、不是人住的深山,去孤愣愣地、担惊受怕地“生存”。奶奶在草棚边挖了许多土,适时种了四季都有吃的零星蔬菜;在棚边拦了一小池溪水洗衫洗菜;在崖下挖了一口小水井,以烧茶煮饭……能“适应”这特殊的“新家”。
秋去冬来,蛇类要入洞冬眠了。有一条颜色像绿枝绿叶一样色彩的青竹蛇,静悄悄地偷偷爬到奶奶住的草棚里,进而又爬到床的蚊帐上,后缩在床下,奶奶一时没有发觉被它咬上了,毒液迅速窜入身上的血管,使奶奶光洁的脚腿上顿时生起了一个个圆鼓、通亮、透明的磷片样的大气泡,奶奶呼吸短促,面临着生命危险。后来,奇生外公及时找到一副好蛇药,才在死亡线上挽救了奶奶的生命。
从春的花开花落,到夏的酷暑难挨,到晚秋的凉风潇潇,到冬的风刀霜剑,奶奶忍着孤独、寂寞和心酸,却在这个厂棚里苦苦熬了两年。
这年上半年,奶奶得的严重的子宫癌,到了晚期,我们不得不将奶奶接回老家,让她重新住在她与祖父原先住的那几间小房里。没有正常的食物营养,没有一分钱的治疗经费,就这样“坐等待毙”地耐着剧痛,被癌症苦苦折磨着,生命陷入了绝境。

那年的农历五月中旬,恰逢礼拜天,我从攸县二中放学回家。第二天,是奶奶生命的最后一天,我亲眼看到一大群人围在奶奶身边,奶奶就在她住的那间房里的床角又临墙的一个高栮子的便桶上蹲着,大滴大滴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上掉下来,寸长的灰色的像肠子般的东西,一截截地慢慢从她身上丢到便桶里,看得出,她是多么多么的痛苦……不一会儿就断气了。就这样,天底下一个多么可怜、多么值得同情的人,悲惨地离开了人间。
奶奶远去了,但她的音容笑貌仍深深地留在我的心中:奶奶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圆圆的脸盘,五官端正,并布局均匀,脸部轮廓线条舒缓,只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心地十分善良的女人。的确,她一生尽管无儿无女,坎坷多舛,但她从未做过任何伤害别人的坏事和恶事。她从不和别人争辩什么,也没有什么癖好。
奶奶的许多生活片段,至今仍记忆犹新:
夏天来了,她常在我家的下苏屋对着厂下的门口,脱去上身的衫衣,摇着老叶蒲扇纳凉;在厂下屋的阶梯下面,折着几枝带青叶的小树枝,用秕谷压在面上,点火烧着浓浓的青烟来驱蚊。冬天来了,我们在奶奶的小灶屋一块烤火、算数、猜谜。

奶奶是仁慈和爱家的。小时候,她和祖父带着我走过她的坪前榴槐冲娘家;当年过“苦日子”的时候,队干部半夜偷偷在我家“斗伙”,奶奶有两次趁机留着难得的饭菜,偷偷送给睡梦中的我。祖父被一恶人打残后,是奶奶天天陪伴在祖父身边,为他生火取暖、做饭、煎药。最难忘的一件事是:有一次生产队将一架原是我家的横田铁耙,用后丢在我家忘记收回,在那极左年代,奶奶趁机冒险把这架铁耙收藏在灶屋楼上,为我们留下了值得永远珍藏、永远纪念的祖父母共同的、唯一的遗物。
……
责编:龙子怡
一审:龙子怡
二审:廖义刚
三审:周小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