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 2026-04-07 06:47:39

文丨黄煌 肖铄倩
81岁,全程站立,不倚讲台、不歇片刻。一个多小时的讲座中,葛剑雄声音不高,字字铿锵:“如果去问AI,秦始皇是个什么样的人,它掌握的比任何人都完整详细。但对秦始皇如何评价?AI能替代吗?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你有了正确的历史价值观,你才真正能够学懂历史。”
3月28日,在2026岳麓书会重点活动之一“中国的皇帝与皇权”主题讲座上,复旦大学资深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葛剑雄教授系统梳理了古代皇权的制度沿革与历史逻辑。台下,从白发苍苍的老者到眼神清亮的少年,数百名观众慕名而来,屏息凝神;线上,直播间热度飙升,数十万目光跨越山海,奔赴这场学术之约。
葛剑雄。通讯员 摄
“为什么皇权制度在中国能延续两千年?”身为著名的历史地理学家,葛剑雄在土地的褶皱里寻找到了文明的密码。在黄河中下游,低廉的人流、物流成本决定了集中管理的效益远高于分裂;而在古希腊罗马,群山阻隔,“从这个山头到那个山头要费多大劲?统一是不现实的。”在地理的厚赠与约束下,华夏大地构建了一套不断强化、自我完善的中央集权制度,并由董仲舒等知识分子升华为“天人合一、君权神授”的理论支撑体系。这不仅仅是政治选择,更是生存逻辑。
他用学者的严谨告诉外界:“大一统”不是文人的浪漫构想,而是基于成本与管理效益的生存必然。
从地理的必然性延伸至制度运行的长远性。“好皇帝与好制度哪个更重要?”,葛剑雄的回答坚定而辩证:本质上,制度比个人重要。
他解释,虽然短期内皇帝可能篡改甚至违背制度,但拉长历史的镜头就会发现,制度对皇权存在着巨大的、无形的约束力——这种约束不仅来自祖宗法度,更来自那套根植于人心的“天理”理论。强如武则天,亦只是“特例”——那是极高的个人天赋,恰好遇上皇帝病弱、政治集团博弈后的“偶发性成功”。耐人寻味的是,她最终仍不得不回归宗法,将皇位还给李氏,这恰恰证明了制度那巨大的惯性与约束力:制度或许可以容忍天才的突破,但最终会把一切拉回既定的轨道。
在浩如烟海的中国古代史中,可讲的切入点千千万万,为什么葛剑雄偏偏挑了一块最硬、也最容易被大众“脸谱化”的骨头——皇帝与皇权?
“因为在中国两千多年的历史中,皇帝与皇权制度起着主要的作用。”在他看来,做学问可以专攻某个具体的细枝末节,但如果想要让学术成果对社会产生更大的贡献,就必须迎难而上,去研究那些“最重要的、根本性的问题”。皇权,正是那把解开中国古代政治与社会逻辑的关键钥匙。
信息爆炸的时代,大众对历史的认知,常常被另一种力量所干扰,那便是影视作品的“观念性传播”。他对此保持着清醒的警惕和犀利的提醒:“影视作品传播的历史是观念,而非真正的历史。比如像雍正皇帝,真正的雍正既不是民间传说的那样,也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他认为,通过影视剧看历史,大众往往沉溺于帝王个人的“雄才大略”或“爱恨情仇”,却忽略了故事背后真正起作用的制度逻辑和共性本质。观众会为雍正的性格唏嘘,为康熙的抉择揪心,可一旦关掉屏幕,留在脑海里的只有一个个被戏剧化了的“人”,而不是那个支配了这些人两千多年的“制度”。这正是葛剑雄最担忧的地方:如果历史被简化为帝王脸谱和宫斗桥段,那么人们从中得到的只会是情绪,而非智慧。
他坚持认为,“历史研究就要尽可能还原历史的真相,并且用正确的历史观来加以解释和引导”。他希望通过历史的普及让每一个人都能拨开故事的迷雾,看见制度那条真正的主线。
而要做到这一点,靠拒绝误导还不够,还需要主动构建自己的认知坐标系,进而树立正确的历史价值观。
“任何的学习都因人而异。但对普通人来说,(学习历史)应该从自己的实际认知出发。首先找一些自己合适的、普及的、自己看得懂的去读,不要一开始去一味地追求原作、原典。”识字、学文、观史,一步步走,才会有真实不虚的收获。
他敏锐地提到当下兴起的人工智能,“AI能掌握所有的事实,但它永远无法代替你建立历史价值观。”他认为,真正历史智慧不在于停留在数字、年号和故事等层面,而在于你如何理解那一页页沉重的史册。有了正确的历史观,历史才不再是冰冷的数字堆砌,而是指引大众理解人性、理解当下社会的一面镜子。汲取智慧,本质上就是汲取评价世界、分辨是非的能力:你怎样看待过去,就怎样面对未来。
从读史谈到读书,葛剑雄认同“把阅读当成生活的一部分”。展望未来,当AI与机器人迅猛发展,人类将拥有更多的空闲时间。“旅游有门槛和条件,需要身体、精力和金钱。但读书没有,你可以通过一本书,瞬间抵达南极的冰原,或在文字中静静等待埃及神庙那一束每年只出现一次的阳光。”
但在他看来,阅读是非常个性化的事情。如果根据阅读目的,读书可分为三类:增加知识、研究问题,以及最为纯粹的——消遣与修身。
求知要学会选择阅读,研究问题要穷尽阅读,修身养性的阅读则随心所欲,这也是葛剑雄最推崇的境界:“只要不违背公序良俗,尽可以倒着读、翻着读,甚至读得兴起便读,不想读就扔掉,这才是人生最愉快的读书。”谈及当下对阅读内容的担忧,他态度鲜明,语带机锋:“有人说读书把人读坏了——首先,人本身坏,才读得坏,而不是读书把人读坏了。”这番话让在场的人先是一笑,继而品出了其中的锐利:与其担忧书籍,不如审视人心。
在这位81岁的老师看来,自由阅读不是为了成为更好的工具,而是为了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一个不被算法投喂、不被功利裹挟、能在历史与远方之间自由穿行的人。
责编:龙文泱
一审:黄煌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