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06 17:18:36

【开栏语】
又是一年清明,细雨润春,草木含情。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有些身影虽已不在身旁,却始终留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谨以此栏,寄一份哀思,诉一段牵挂。
愿我们以文字为念,以真心为祭,追忆逝去的亲人。愿故人安好,我们岁岁平安。
即日起,湖南日报株洲分社面向全社会征集专题文章,体裁不限,篇幅不长于3000字,自配图片。来稿请寄:3759896668@qq.com。
(策划统筹/周小雷 廖义刚 专题责编/龙子怡 张永琼 张咪 李永亮)
文|熊鹰
丙午清明,恰逢母亲九十诞辰。九十年岁月长河,母亲的身影早已融入故乡的山山水水,而那根磨得光滑发亮的扁担,依旧横亘在我心头,一头挑着岁月的艰辛,一头挑着满门的温情,承载着母亲一生的坚韧、慈爱与风骨。
时光回溯到1936年。在衡阳县一个偏僻的大山里,在一个贫穷与饥寒交困的农家,我的母亲出生了。因为姊妹多,她小小年纪就被送到了熊家,做了童养媳,从此与我的父亲相依为命。在我模糊而又深刻的的记忆里,母亲与父亲一辈子都未曾有过片刻清闲。春种秋收,寒来暑往,烈日下挥汗,风雪中前行,田间地头、山林坡地,处处是他们奔波劳碌的身影。他们所求不多,不过是让五个儿女能活下去,能长大成人,能在苦日子里熬出一点甜。
那个年代的苦,是如今难以想象的贫瘠。用饥寒交迫、食不果腹来形容,都显得苍白无力。灶台上一口大锅,常年冒着热气的只有一样东西:红薯。偶尔在红薯中间会有一碗米饭,那也只能供五个孩子每人分一口。母亲与父亲是断然不会吃的。
记得有一年,大队修水库,母亲与父亲一样去工地干活。因为劳动强度大,工地食堂偶尔改善伙食,能吃上米饭和豆腐。母亲总会把分给自己的那一份米饭和豆腐带回家,给我们兄妹吃,而母亲自己还是啃着从家里带去的红薯。那时我还小,不懂得什么叫“把生的希望留给子女”,只知道母亲看着我们吃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温暖而满足。
孩子们在慢慢长大,需要补充营养,光靠红薯显然不够。母亲与父亲把房前屋后的土地都平整出来,种蔬菜。白菜、萝卜、芹菜,是我满脑子的记忆。冬季的菜贵一些,可以卖个好价钱。母亲与父亲常常在凌晨三四点钟就起床挖菜、洗菜。小时候的冬天很冷,常常是白雪皑皑冰冻三尺,呼啸的风和池塘里的水都刺骨般的冷。洗完菜、甩干水,母亲的双手跟红萝卜并无两样——开裂、红肿,一道道血口子让人心酸。
我们家离镇上还有一段距离,把菜挑到镇上去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寒冷的清晨。为了卖得早、卖得多、卖得快、卖得好,母亲与父亲想了一个办法:先用扁担各自挑两箩筐菜往镇里的方向走,然后途中停下来,把菜放下,回到家里再各自挑两箩筐,就这样折返接力,硬是每次比别人家多卖出一倍的菜。如果我没记错,那时候的白菜只有三分钱一斤。按现在的价来说,真是太不值钱了。可就是这三分钱一斤的白菜,一分一文地积攒起来,养活了我们五个孩子。
卖完菜,母亲有时候会在镇上购置一点生产用品比如农具化肥,偶尔也会买一点肉和豆腐或包子,那都是我们小时候最奢侈的美味佳肴。长大以后,我常常会想:母亲的这一根扁担,挑过青菜粮食,扛过风霜雪雨,承载着一家人多少梦想和追求,承载着多少艰难和困苦,承载着多少责任和担当啊!
母亲一生目不识丁,是个地地道道的文盲。但是母亲和父亲终生都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儿女们必须要读书。母亲有两句话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我是文盲,你们不能是文盲;读了书,认得字,将来才有出息。”就凭着这样朴素的信念,凭着这股韧劲,母亲和父亲咬紧牙关,节衣缩食,供五个子女读书:一个读完初中,两个高中毕业,更有两人考上了大学,是我们整个村里出“秀才”最多的一户。这在当年那个闭塞的大山里是十分罕见的,这也是母亲一辈子最骄傲、最欣慰的事情。
母亲爱得深沉,也教得严厉。在我们兄妹几个长大的那些年,也没少挨母亲的打。记得读小学那几年,没有家庭作业。放学后我就跟村里的同伴们一起玩水玩泥巴,有时候也会与人发生争执打起架来,更有甚者,还会合谋去偷西瓜、偷甘蔗吃。这种事,但凡被母亲知道了,我十次有十一次会挨打,而且是用那种细长的竹条抽打。现在想起那种疼痛难忍,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后来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母亲常常笑着对我说:“知道为什么你书读得最多,读得最好吗?因为你挨的打最多。”母亲有一句“名言”:“树不修不成材,人不打不成器。”想想是不是也有道理呢?
母亲一辈子与人为善,心怀温厚。在贫穷的年代,在落后的山村,邻里之间常常会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而争吵。母亲总会轻言细语心平气和地去劝解,总会有办法让争吵双方“化干戈为玉帛”。母亲有一句话让我至今记忆尤新:“几十年的邻居了,房子也搬不走,还得住在这里,天天要见面,何必吵架呢?”反思在多年的工作岗位上,我也没有说出过类似这么简单明了而又富有哲理的话。母亲的智慧,不是从书本里读来的,是从生活里熬出来的。这份简单直白、善良通透,影响我一生。
母亲一辈子坚强如磐。在我读大四的时候,父亲因为多年积劳成疾,早早地离开了母亲,也永远离开了儿女。儿时相亲相爱,一生相依相伴,这对母亲来说,无疑是天塌地陷。母亲也曾经整天以泪洗面,夜不能寐,但始终没有放弃生活的勇气,始终没有被命运击垮。父亲去世后的头几年,母亲会偶尔到儿女们家里住一住,但每次住不了几天就要回老家。此后二十余年,一日三餐,四季晨昏,她独守故土。从不抱怨,从不诉苦。逢年过节,儿孙们回家了,母亲苍老的脸上永远绽放着幸福的笑容。直到五年前的一天,我突然接到堂婶的紧急电话,火急火燎赶回家,母亲的笑容已经戛然而止,遗容安详而慈祥。
母亲走了,那根扁担也静静地靠在老屋的墙角,再没有人去触碰它。可我总觉得,那根扁担还在——它挑过春夏秋冬,扛过风霜雪雨,挑过一筐筐萝卜白菜,也挑过五个孩子的未来;它一头挑着艰难岁月,一头挑着自立自强的家风;一头挑着与人为善的宽厚,一头挑着坚忍不拔的脊梁。
母亲啊,您没念过一天书,却用一根扁担教会了我们什么是担当;您没说过一句豪言壮语,却用一生的辛劳告诉我们什么是善良和坚强。您和父亲相亲相爱、节衣缩食,把五个孩子拉扯大,送我们读书,教我们做人,把“与人为善、自立自强”这八个字,像种子一样种进了我们的血脉里。
今夜,我仿佛又看见您在那条通往镇上的泥泞小路上,挑着满满两箩筐白菜,一步一步,从黑暗走向黎明。那根扁担在您的肩上吱呀作响,像一首古老而深情的歌谣,穿越了九十年的光阴,依然在我心中回响。
又是一年清明时。夜阑人静,提笔忆母,我已是泪眼婆娑,无法续笔了。
愿母亲在天堂里安康无恙。愿那根扁担,永远挑着光明,挑着温暖,挑着您和父亲相濡以沫的一生,在另一个世界里,再没有饥寒,再没有辛劳。
儿 泣笔
2026年4月5日凌晨
责编:张永琼
一审:张永琼
二审:廖义刚
三审:周小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