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祭|蒋学毛:思念外公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06 10:22:43

蒋学毛

窗外,雨是停了,可天色还沉甸甸地压着,像一块用旧了的青灰布。清明时节,这日子,这天气,由不得人做主,思念便如这潮润的空气,从四围无声地、固执地漫进来,渗到骨头缝里。

算来,外公离开我们,竟已四十多个年头了。时间这东西,平日里觉得它钝,钝得磨人;可一到这样的日子往回看,它却又锋利得吓人,一刀下去,就是半生的沟壑。我心里那点憋了许久的伤心与难过,此刻便再也关不住,汩汩地涌上来,漫过心堤,将我整个儿地淹了。

我这份伤心,是浸在记忆的苦水与蜜糖里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记事之初,家里的光景,用一个“难”字形容,都嫌太轻飘了。父亲是教书匠,身子单薄得像风里的一茎苇草,薪水微薄,学校又远,家里的担子,沉沉地全压在母亲那副同样羸弱的肩头。我们兄妹四个,便如四只张着嫩黄嘴的雏鸟,在贫瘠的巢里,等着那一点点果腹的食粮。那时候,日子是灰扑扑的,像褪了色的土布。就在这片灰扑扑里,外公外婆,便是那两抹最温润、最亮堂的颜色了。

外公是个地道的农民,却又不像一般的农民。在那“以阶级斗争为纲”,人人恨不得将“生意”二字从舌头上咬掉的年月,他竟有一手独特的生计。农闲时,他将收来的棉纱、麻线,在“咿呀”作响的老织机上,一寸寸、一尺尺地,织成厚实耐磨的土布。然后,挑着那沉甸甸的布匹,走上几十甚至上百里,去寻买主。他的生意经朴素得惊人:诚实,守信,老少无欺。布匹不好销时,他便起早贪黑,步行到三里外的兰溪镇,贩些鸡蛋。一天下来,也能得个几角、块把钱。这在当时,已是一笔叫人眼热的活络钱了。邻里间有时打趣,半真半假地说:“老头子,外孙是狗,吃了就走,你这么巴巴地贴补,图个啥哟?”外公听了,只是眯着眼笑,那皱纹里漾开的,是慈和,也是不与人言的满足。他或许不懂得那么多大道理,但他用肩膀,硬生生地在那个板结的年代,为我们撬开了一丝生活的缝隙,漏进来一点甜,一点暖。

这份贴补,不仅仅是钱。更多的时候,是外公那副坚实的肩膀。他常常从三十多里外,一步步走来。肩上,不是那沉重的布担,便是一副箩筐,筐里坐着的,是幼小的我和弟弟。那箩筐一摇一晃的,像只温暖的船,载着我们,摇过田埂,摇过小河,摇向外婆那总飘着饭菜香和慈爱笑容的家。有些年头,我们一住便是经年。外公的背,就在这年年岁岁的负重与行走里,由挺拔渐渐弯了下去,成了一张沉默的弓。可在我心里,他那弯下的脊梁,却比任何山梁都更可靠,更能为我们遮蔽风雨。他成了我们童年世界里,最坚实的岸。有他在,我们这些怯生生的小舟,便不怕风,不怕浪,敢在小小的港湾里,恣意地嬉闹,获得一种懵懂的、却是实实在在的自由与安全。

而我的难过,正是从这“伤心”里长出来的,带着一种噬心的迟到的愧悔。我们像树苗,吮吸着他用血汗浇灌的养分,一天天抽枝长叶。家境渐渐好了,我们也终于长大了,成人了。我这位他心心念念的“大外孙”,竟也挣扎着读完了大学,有了工作,成了家,在世人眼里,算是有了点小小的“出息”。我心里头那点念头,便一天天烧得旺了:等我能挣钱了,定要买最好的酒,割最肥的肉,让外公好好地、畅快地享受享受。他不是就好那一口么?一杯劣质的烧酒,便能让他眯起眼,咂摸着嘴,脸上浮起一层心满意足的红光,仿佛人世间的辛劳,都在那一口辛辣里化开了。我想着,我要让他喝上真正的、醇香的好酒,一杯,再一杯。

可是啊,命运这吝啬的判官,连这点卑微的偿还,也不肯给我。就在我刚刚能伸出手,触到那回报的碗沿时,外公和外婆,却像约好了似的,相继撒手走了。他们走得太急,太干净,将我那份滚烫的、准备了许久的心意,冷冷地、永远地晾在了半空。如今,每逢年节,或者独自在家,对着满桌的菜肴,端起杯中那或许还算不错的酒时,那股难过便“轰”地一下涌上心头,堵在喉咙口,噎得人发慌,眼眶发热,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那是一种无着无落的虚空,一份永远无法投递的亏欠。酒入愁肠,化作的,全是丝丝苦涩。

这苦涩里,却又总翻涌起一幕,清晰得如同昨日。那是1979年,秋后的一个下午,阳光有些乏力。我已在大学里念第二个学期了。学校是仓促新建的,借了益阳市大水坪“将军庙”旁一栋三层旧楼,巴掌大的地方,办学条件简陋得可怜。我们几个同学正在廊下说着闲话,忽然,一个身影,颤巍巍地,闯进了这片属于“未来”的、略显局促的天地里。

来的是我的外公。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只是更显宽大,空落落地挂在他身上。年轻时高挑硬朗的身板,已然佝偻得厉害,像秋后负重的稻穗。脸上是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与疲惫,皱纹更深了,像用刀刻上去的。可他一看见我,那皱纹便倏地一下,全舒展开来,漾成一朵灿烂的秋菊。他肩上,竟还压着一副担子!两头是鼓鼓囊囊的布袋。

“外公!”我抢上前去,声音是颤抖的。惊喜之后,便是潮水般淹没上来的惭愧。我,一个所谓的大学生,在这临时的、一无所有的“高等学府”里,竟连让远道而来的外公坐下歇歇脚、喝口热水的体面,都给不起。没有一间可以待客的屋子,没有一张能安稳说话的桌椅,甚至连一杯像样的茶都没有。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烧得厉害。

外公却全然不觉,只顾着放下担子,用那双树皮般粗糙的手,急切地解开布袋口。里面是晒得喷香的红薯干,是炒得焦黄的南瓜子,还有一小坛他亲手腌的、裹着红辣子的脆萝卜。“怕你在学校里,嘴淡,没油水……”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好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后来,我才拼凑出他老人家的这趟行程:从原益阳县天城垸的乡下,步行三十多里,一路打听着“将军庙”、“大学”,这两个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地名,用他那双走过无数田埂、迈过无数门槛的脚,一步一步,丈量到了我的面前。那一路,他是怎么问的?心里又揣着怎样的期盼与忐忑?这成了我心中一个永恒的、温暖的谜。他只是来了,带着一身尘土,和满心朴素得令人心颤的关爱。那一刻,我在他心里的分量,他爱我的浓度,无需任何言语,已沉沉地压在了我的心尖,此生此世,怕是再也化不开、卸不去了。

外公在我面前,永远是笑着的。无论年景多么晦暗,收成多么叫人叹气,他脸上的笑容,却像秋阳下晒着的老棉絮,干燥,温暖,有一股子暖阳的香味。那笑容,是我们童年世界里,最有效的驱魔符。有它在,再大的恐惧,再深的委屈,也能被熨帖得平平整整。他怀里,是我们无需揣测天色、可以放肆哭笑的港湾。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雨丝,细细的,听不见声响,只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迹,像无声的泪……我摩挲着手中冰凉的茶杯,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外公那双大手的温度。 呜呜……我那最敬爱、最思念的外公啊,您的大外孙,这辈子是欠下您的了。这份恩,这般情,早已溶进了我的血脉里,时时念着,刻刻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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