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05 10:46:15

【开栏语】
又是一年清明,细雨润春,草木含情。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有些身影虽已不在身旁,却始终留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谨以此栏,寄一份哀思,诉一段牵挂。
愿我们以文字为念,以真心为祭,追忆逝去的亲人。愿故人安好,我们岁岁平安。
即日起,湖南日报株洲分社面向全社会征集专题文章,体裁不限,篇幅不长于3000字,自配图片。来稿请寄:3759896668@qq.com。
(策划统筹/周小雷 廖义刚 专题责编/龙子怡 张永琼 张咪 李永亮)
文 | 龙平波
雨停了,天终于放晴了,空气仍然是湿润的。
春日的阳光,筛落在久湿的山路上。泥土吸饱了雨水,濡濡的、黏黏的。泥点沾着野草,粘在鞋底,拂之不去。
娘安息的那方小小的土堆,也是湿的。
几株新蕨从坟头探出来,细的茎,薄的叶,在山风中轻摇,像极了娘生前清瘦的影子,安静,却自有一股韧劲。
山风拂过蕨草,沙沙地细响,像极了娘平日说话。我立在原地,凝神望着,仿佛又听见娘在耳边念叨:“你看你,除了脸大一点,身上有啥个肉。” 那语气,全是藏不住的心疼,没有半分责备。
湿润的风裹着记忆,打湿了我的眼。
那是一个春日,娘来我家。恰逢我闲下来,便陪着她一起做艾叶斋。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搓着艾叶青团,眼神在我身上扫着,满是心疼,念叨着那句话。人人都追求纤瘦,拼尽全力节食运动,生怕多长一两肉。唯有我的娘,最怕我瘦。好像,我瘦一分,就多一分辛苦,多一分委屈。
风,还在轻轻地摇动蕨草,仍在呢喃着,我的眼眶终是泛了潮,没有掉泪。我知道,娘不喜我哭,她总说,哭解决不了事,要好好照顾自己。她这一生,再苦再累,都是默默扛着,不抱怨,不张扬。
娘走得匆忙,匆忙到我还没来得及好好陪她说一次话。她最后一次来我家,还把我的屋子细细打理了一遍:茶碗上的茶渍,被她一点点擦得发白;木果盒,她一一盖好、码齐,连缝隙里的污垢,都用牙签剔得干净。仿佛这样,我往后的日子,就能少一分忙碌,多一分安稳。
娘总念叨我手臂骨架疼,说我是做事太多累着了。一进门,她便默默包揽所有琐事,擦桌、拖地、洗衣、做饭,忙前忙后,不肯停歇。好像只要她替我做了这些,我的手臂就不会再疼,我就能少受一分罪。
可娘自己呢?
她一生清瘦,我记事起,便未见她有过半分发福。她常年织布,又下水田。她的双手常在织机上架着,又在水里浸着,手臂时常隐痛,她总自己敲打敲打,疼得厉害了,便自己拔个火罐,从不言语。
坟外边的春草在疯长着,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山坡,像极了娘的牵挂,缠缠绕绕,无边无际,从我们降生,便从未停歇。
娘还在的那些日子,她的牵挂,是一条河,绕着我们兄妹几个,淌了四十余载,从未干涸。
娘到我们姐妹家,总不忘大袋小袋地扛着东西,全是田间新摘的蔬菜、自己做的吃食,一一塞进我们的冰箱,把我们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一进门便忙前忙后,擦桌整理,把屋子收拾妥当。走的时候,她总是两手空空,什么都不肯带走。
记得那年三八节,妇联的庆祝活动散场时,已近正午。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娘的电话,想叫她和爹一起到外面吃午饭。却哪知,他们早已悄悄坐别人的车回了乡下,甚至已经吃完了中饭。我心里一阵嗔怪,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说好了周末送你们,这么急着干嘛?也不说一声。”娘在电话那头,声音讪讪的,带着几分小心,轻声说:“不要送,你们上班忙,没时间。家里还有事,坐车很方便。”
挂了电话,嗔怪渐消,只剩愧疚。那天我累了一上午,回到家便躺在床上小憩,直到醒来,下楼去厨房接水,被眼前的一幕撞得满心酸涩。洗菜盆里,一簇绿意盎然,白菜苔鲜嫩洁净,叶片上还滚着几颗透亮的水珠;一把芹菜,已仔细择去了黄叶和老根,洁净地靠在盆边;几根青葱,切去了杂乱的须根,去掉了发黄的叶子,摆放在一旁,整整齐齐地。
我轻轻打开冰箱,里面更是满满当当:没吃完的菜,被她细心地码好,整齐叠放着;没吃完的水果,被她用保鲜膜一一裹好;就连周六我们一起做的艾叶斋,她也没带几个回去,全都帮我装在了冰箱里。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娘放下大袋小袋满满的牵挂,空着双手离去时,心里定是十分满足。她匆匆离去,不是不爱,不是不恋,而是怕打扰我们,怕给我们添麻烦,怕我们为了送她耽误了工作。
娘的心里,从来都是装着一大家子人,装着我们兄妹几个的点点滴滴:哥咳嗽了许久,一直没好,她记在心里,四处打听药方;妹妹月事总不正常,她时时牵挂,反复叮嘱要好好调理;强强许久没见,她总念叨着,想看看孩子的模样;潇潇快要找工作了,她忧心忡忡,生怕孩子受委屈、遇挫折。桩桩件件,都是她放不下的挂念。
那时候,我总忙于工作,忙于应酬,忙于自己的小家,接她来小住,本想好好陪她几天,却因为单位的活动,忙得脚不沾地,连好好陪她说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周六下雨,没能带她出去走走,没能陪她看看外面的风景;甚至,事多的时候,我还会不耐烦,还会敷衍她的话语,还会因为她的悄悄离去,心生埋怨。
那时候,我只懂自己奔波的疲惫,却从未细想,我们兄妹天各一方,常年不在她身边,她的孤单与牵挂,该有多沉。她守着空屋,日日念着我们,那份牵挂早已漫成河。
娘在时,无论我们走多远,飞多高,都有她的目光,有她的惦念,在身后静静地流淌,给我们温暖,给我们力量。而今,娘走了,留给我们兄妹无尽的思念,也成了一条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清明的风,微凉,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寒意。娘,你走后,我才真正明白,牵挂从来都是双向的河。你用一生的时光,淌成了一条绵长的河,护着我们,念着我们。天晴了,阳光正好,可我的心,一直在泛潮,泛滥成了一条涨水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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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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