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梦：郑小娟与她的《春秋纪事》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04 23:04:01

文丨叶梦

刚刚看到邹建平的朋友圈，才知道郑老师今天上午走了！虽然早知郑老师身患恶疾，将不久于人世，心里仍在默默祝福。去年11月郑老师告诉我，医生说她还有一年半时间。我祈祷郑老师不要那么痛。2025年11月19日她说收到我寄的补品，要用来煲汤喝。我得到一丝丝安慰。我真想能帮郑老师减轻痛苦、延长生命啊。她病中仍关注我的新书《梅山深处有安化》的出版，只问书好久能出来，希望看到样书。我嘱咐出版社火速提前做一本寄给她看看。郑老师在12月11日收到样书。我感谢音像社的编辑张诗瑞帮我实现了这个心愿。之后，她又病危入院。我心中牵挂，不敢致电打扰，只在心中默默祈祷。敬爱的郑小娟老师，在重病中还想为我插画，写到此，泪如窗外的大雨……郑老师千古！永远记得您对我的好！！！下面这篇旧文，写于2022年5月16日，记录了我所认识、所敬仰的郑小娟。如今再看，字里行间，皆是怀念。

2026年4月4日14时于深圳

郑小娟与她的《春秋纪事》

郑小娟先生今年年底就要满82周岁了。最近我读了她的《春秋纪事》一文，读完感觉仿佛是在快速浏览她的一生，禁不住生出无限的感慨。郑小娟先生八十年的生命就像一卷正在徐徐展开的长卷，人生的四季漫长而又丰富。作为一位艺术家，她的一生是奉献，是真诚，是永不停歇的艺术创作。她为中国工笔画创作了大量记录时代、开创新表现的作品，让人真心感佩。

我在郑小娟的《春秋纪事》一文中看到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郑小娟的祖父、父亲和两个叔叔的合影，两代人都穿着长衫，表情从容。这张照片应该是90多年前的影像，父子四人的面相是那样大气与平和。我想，那该是民国时期长沙读书人家的模样。

郑家是长沙东乡的大族，祖上读书为官，也留下了足够的田产。到郑小娟父亲这一代，因郑父深受传统文化与艺术的熏陶，他自己就是一位书法家和花鸟画家，喜欢收藏，不惜陆续变卖乡间的田产购买书画作品。虽然所有的收藏都毁于长沙文夕大火，但诗书礼义的精神传承，很自然地传递给了年幼的小女儿郑小娟，她绘画的启蒙就源自父亲。不幸的是，少年丧父的郑小娟中断了求学之路。

1957年，17岁的郑小娟成为新中国第一代知识青年，奔赴洞庭湖乡，湖乡的生活开启了她的绘画创作之门。之后的成长之路可谓曲折坎坷，而她又是幸运的，作为知识青年在农村考上了艺术院校。后来到大苗山，因祸得福的是，这次下放让她得以深入苗乡，当地的民俗民风以及民间艺术引发了她的创作灵感。她的生活、工作与创作，每一步都与她经历的时代紧密相关，所有的坎坷都与艺术相连，成为她作品的养料。郑小娟最终成为著名的工笔画家，倘若老父亲在天之灵有知，一定会为之感到宽慰。

2017年，我在美仑美术馆看郑小娟平生第一次规模浩大的中国画个人展览，好多的作品呀！把美术馆两层将近两千平方米的大展厅全部挂满哒。展览中工笔画198幅、水墨画324幅、壁画78幅。精彩纷呈的画作让人感叹一个勤奋的艺术家的生命是那么丰富。这些丰富的作品为社会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展览中，我看到各个时期的代表作，感慨不已。郑小娟从敦煌壁画与马王堆出土帛画中汲取了中国工笔画的传统养料，早年在洞庭湖以及苗乡瑶乡采风所创作的作品，具有浓烈的湖湘特色。当我站到那些耳熟能详的代表作的原作前久久凝视。我惊叹：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作品留存？郑小娟说：“我不卖画呀！”

在艺术品市场中，郑小娟的工笔画深受藏家青睐，但她就是沉得住气，拒绝了市场的诱惑，即便家中有需要用钱的时候，也不考虑出卖作品。画家的一生，就是由这些大量的精美工笔画所组成，能够创作并且留下大量经典的作品，这才是最值得骄傲的人生。

郑小娟说，工笔画“其精美的线描和辉煌的重彩，蕴含着永恒的艺术魅力。传统工笔画中的白描的装饰意味，在画面表现的空阔流动的意境，以及倾注在画境中的势、韵、神的美感，表现了画家情感的真切和心灵的颖秀，这是我所喜爱的。”因为喜爱，所以坚持，郑小娟的工笔画创作了众多的女性形象。从展厅一路看下来，感觉郑小娟画里的人物结队扑面而来，那么多温暖人心的女性形象，让人萦绕在人性与母性的芬芳之中。

我喜欢《山雀》（中国美术馆收藏）的柔美，也喜欢《苗岭风》的宏大，还喜欢《晒辣椒》中的重彩调子。我特别喜欢郑小娟先生晚年“月亮女人”系列中的《月蚀》，诗意流动的画面表现了人与宇宙的关系。流动的背景是虚化的，画中的女子在灵动飘逸中起舞。这个系列也达到了工笔画诗意抒情的意境。

郑小娟在职期间一直是业余创作，退休后也没能全心全意画画。郑小娟先生曾经作为特型演员，在电影《周恩来》中扮演了邓颖超，这是一个画家在演艺界的一次偶然客串。然而，郑小娟先生在生活中扮演的却是多重角色：她首先是一位画家、一位出版家，然后才是一个画家的妻子、两个画家的母亲，此外还是出版社的社长，还兼任省美协副主席等职。

如今，郑小娟的角色发生了变化，从卸任社长到退休，社会角色慢慢淡化，剩下的就是前面三个永远不变的角色。记得多年前，姜坤先生的大型画集出版以及个人展览开幕，据我所知，关于画册出版以及展览的诸多事宜，皆是郑小娟先生在张罗操办。这么多的事情，我还担心她是不是太累了。姜坤先生体质偏弱，郑小娟先生对丈夫的悉心照顾，让我们都很感动。在这对艺术家夫妇之间，郑小娟先生就像一位外交部长，又是一位内务部长。

有一次，郑小娟先生在电话里很遗憾地告诉我，她给曾经在美国留学的女儿寄包裹，邮包弄丢了，里面有她为女儿准备的多套毛线编织的衣裙，每一套衣裙的颜色都是她精心搭配的，她说丢了太可惜了。很多年以前，还是郑小娟担任湖南美术出版社社长的时候，我就听很多艺术圈内的朋友们说过，湖南美术出版社有一种民主的艺术氛围，领导还提倡编辑们搞创作，这让不少搞业余创作的人都很羡慕。听说在美术出版社，这样的传统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直延续到今天。我不知道，这些是不是与改革开放之后的首任社长郑小娟有关？

认识郑小娟多年，她是一个好人的印象在我心中越来越深刻。她的好，惠及美术界与出版界。郑小娟先生作为湖南美术界的知名画家、令人尊敬的长者，我和她的交往，全程都感到温暖。她的善解人意，让她具有一种领导者的亲和力；最主要的是，她安于幕后、富于牺牲的精神，更衬托出她高尚的人格。

2015年9月，郑小娟又为我的《百手联弹》一书的出版，重新画了自画像。她把自画像当作一件重要的作品来创作，画得非常好，毛笔线描流畅地勾勒出她和肩膀上的鸟儿对话的模样，别出心裁又富有诗意！这让我深受感动。有一年，我作为作者应邀参加湖南美术出版社的社庆暨展览开幕式，开幕式在省博物馆隆重举行，台上有很多领导，可作为创社老社长的郑小娟与接任的萧沛苍，在台下和我们站在一起。

郑小娟的工笔人物画，在当代中国具有独特的辨识度。但郑小娟不喜欢宣传自己，不走市场、不炒作，她的成就一直被低估。让我感到欣慰的是，郑小娟一直在画画，而且不断创新，她还是一个善于思考、有大情怀的人。

郑小娟老师来我们家（2005年）

我常年客居深圳，远离长沙，也正在渐渐退出艺术朋友圈，专注于晚年内心的宁静与回望。我保存联系的不多的朋友，多半是70后，近两年与40后的郑小娟先生在网络上的联系日渐密切。远离长沙之后，我们竟然有说不完的话，很多见解惊人地一致。郑小娟先生年长我十岁，我们彼此视对方为知己，她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

2022年5月16日于深圳

责编：刘瀚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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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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