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许 宏

一

多年来，河西走廊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魂牵梦绕，挥之不去。边塞的雄奇雄风、丝路的婉转浪漫，还有那些慷慨悲壮、荡气回肠的历史片段，总能勾起我无限的遐思与向往。曾几何时，异族的铁骑裹挟着漫天尘沙呼啸而至，戍边的战士望着远方滚滚狼烟，奋力吹响警示的号角，战鼓雷鸣、金戈铁马的恢宏气象，造就了多少名留青史的英雄豪杰，也沉淀下一段段可歌可泣的传奇。

五年前，一位同学好友赴甘肃任职，我在送上祝福的同时，心底更生出一份热切的企盼——盼着能借探访之机，踏遍河西走廊的每一寸土地。四年前，我调任银川工作，心想这下离河西走廊近了，成行的机会也多了。在银川，我结识了老乡李总，他在甘肃的业务做得风生水起，两人相谈甚欢，很快便相约一同畅游河西走廊，还精心规划好了线路：从银川出发，穿越沙漠公路，逐一探访“四郡三关”——武威、张掖、酒泉、敦煌，以及嘉峪关、阳关、玉门关。有这样熟悉当地的向导同行，我对这场旅行的向往更甚，满心都是期待。可世事难料，后来因领导转任四川，我也随之调回长沙，再加上疫情的阻隔，这场酝酿已久的旅行，终究没能成行，留下了深深的遗憾。

直到这次，我突然收到李总的邀请，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买好第二天飞往银川的机票，终于要开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因银川直达的航班要到下午四点后才能抵达，我特意选择了早班机，经由西宁转机，下午一点半准时降落在银川河东机场。李总早已在机场等候，接上我后，我们便马不停蹄地直奔甘肃武威。五个多小时的长途跋涉，我们跨越贺兰山的巍峨，穿越腾格里沙漠的苍茫，一路向西，下午六点半，我一天之内历经湘、青、宁、蒙、甘五省，终于抵达了武威。明日清晨，我们将从武威出发，沿着古丝路一路向西，正式开启这段心仪已久的河西走廊之旅。

二

作为一名美术生的父亲，武威最让我牵挂的，便是雷台墓出土的国宝——马踏飞燕。这尊奔马雕像，身高三十四点五厘米，身长四十五厘米，宽十三厘米，构思大胆奇绝，手法浪漫奔放，将天马驰骋时的矫健姿态与飞驰瞬间的灵动，刻画得淋漓尽致、栩栩如生，字里行间都透着汉代人奋发向上、豪迈进取的精神气度。如今，马踏飞燕早已成为武威这座旅游城市的标志，却也被网友调侃成“马上滚蛋”，添了几分趣味。因行程安排紧凑，我们在武威只有半个上午的时间，只能马不停蹄地匆匆游览，武威文庙——我国三大孔庙之一，鸠摩罗什寺——我国唯一一座以人名命名的寺庙，都只能远远驻足，匆匆而过，留下些许遗憾。

告别武威，我们驱车一路向西，窗外的西北风光雄浑而独特，尽收眼底：山峦连绵起伏，戈壁浩瀚无垠，盆地毗连交错，每一处风景都透着西北大地独有的苍茫与壮阔。上午十一点，我们抵达张掖市区，先游览了大佛寺，在古寺的禅意中稍作休憩，随后吃过午饭，便直奔下午的重头戏——张掖丹霞地貌。下午三点，我们从西门入园，刚坐上观光车，车上就传来阵阵惊呼，同行的游客们纷纷拿出手机、相机，忙着记录眼前的美景，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抬眼望去，丹霞地貌色彩斑斓、层次分明，红的似火、黄的似金、紫的似霞，层理交错间，尽显气势磅礴，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着实让人叹为观止，久久无法忘怀。

西北的白昼格外漫长，傍晚七点，天色依旧大亮，我和李总一鼓作气，继续驱车前行，于晚上九点抵达酒泉市区。酒泉地处河西走廊最西端，是甘、新、蒙、青四省的交通要冲，既是战略腹地，也是丝路咽喉，历史悠久，文脉深厚。自古以来，这里便是商旅骚客云集之地，更是猛将英才辈出之乡。相传，一代战神骠骑将军霍去病征讨匈奴时，率领大军闪电奔袭，杀伐果决，立下赫赫战功，汉武帝为表彰其功绩，赏赐御酒一杯。霍去病心系麾下将士，不愿独饮，便将御酒倾入泉中，与全体将士共饮，“酒泉”之名，便由此而来，流传至今。

酒泉酒美泉香，名不虚传。来到酒泉，不饮一杯当地的美酒，岂不辜负此行？虽下榻酒店时已至深夜，但我们还是不愿错过这份“葡萄美酒夜光杯”的远古情怀。我和李总找了一家当地的烧烤摊，点上几串烧烤，要了一瓶当地的美酒，举杯痛饮，“豪情一洗儒生酸”，就让这杯美酒，敬过往，也祝余生顺遂安康。

饮酒间，我忽然想起曾听金一南将军讲授《苦难辉煌》，心中不禁感慨万千：西路军血染祁连的悲壮历程，感天动地，可叹的是，这悲壮背后，何尝不是一场跟错方向、选错道路的悲剧人生！而可赞的是，曾左时代的湘军，彼此扶持，互相成就，书写了一段佳话。曾左胡三人之中，左公左宗棠曾驻军酒泉，督师新疆，收复失地，更在沿途栽种杨柳，留下“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的千古佳话；他还在酒泉兴办书院，修筑公园，造福一方百姓。明日一清早，我便要去酒泉公园漫步，在左公柳下，与这位同乡先贤来一场跨越时空的心灵神交。

三

这场旅行中，有许多不期而遇的惊喜，最意外的，便是我们走进了全国人口最少的县——阿克塞哈萨克族自治县。当时我们快到阳关景区，恰逢景区有重要接待需要清场，无法入园，只好就近选择在此入住。阿克塞的面积十分广阔，相当于六个湘潭市大小，可全县常住人口还不到一万人，县城里的人口更是只有几千人，是我国人口最少，也最安静的县城。若是用“大小多少好”来形容它，便是：县域面积大、县城规模小，民族建筑多、常住人口少，党的民族政策好！简单一句话，道尽了这座小城的特点与温情。

而有些相遇，看似偶然，实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酒泉与月牙泉相距四百公里，我们竟碰巧分别在清晨和傍晚，领略了它们各自的风采。清晨，我们从酒泉公园北门入园，穿过亭台楼阁、绿树繁花，一路找到南门，那里便是左公左宗棠亲手栽种的那棵柳树，左公柳旁，便是闻名遐迩的酒泉。泉水清澈见底，汩汩上涌，常年不涸，看着这汪清泉，我不禁想起“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的诗句，也算借古抒怀，寄托心中的感慨。美中不足的是，泉水周边没有茶馆，我总觉得，酒泉应当有酒有茶——壮行需要烈酒，静心宜煮清茶，毕竟有人嗜酒，有人喜茶，所谓“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酒与茶，本就是人生的两种滋味，缺一不可。

诗酒茶的快意人生，终究只能靠想象来装扮，而我们快马加鞭的行程，倒实实在在地诠释了一个“快”字。告别酒泉，我们先去了阳关，再前往玉门关，抵达敦煌市区入住后，便立刻动身前往月牙泉。下午五点，我们走进月牙泉景区，踩在松软细腻的黄沙上，向着沙漠深处的月牙泉疾步前行。或许是之前在宁夏沙坡头，早已看过“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景色，此刻再看月牙泉周边的沙漠，竟生出一种“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的平淡感。但不可否认，月牙泉这沙漠中的一滴“眼泪”，无论世人如何评说，都算得上是塞外风光中的一绝。远处的鸣沙山上，许多游客不畏艰难，一步步向着山顶攀登，只为一览月牙泉的全景，那份执着与勇气，令人动容。我们很快来到泉水边，忙着拍照留念，只想把这沙漠中的澄澈与美好，揉进夕阳的余晖里，定格在手机镜头中，珍藏这份不期而遇的温柔。

大约六点钟，我们正准备登上塔楼，远眺月牙泉与鸣沙山的全貌时，天空突然变脸，狂风大作，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变得一片昏暗。只见漫天沙尘席卷而来，有的沙尘呈黑色柱状，在天空中快速移动，有的则像黑云压顶，呼啸着扑面而来。李总见状，立刻提醒我赶快往回撤——沙尘暴来了！他说，自己在宁夏和甘肃生活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见识如此强烈的沙尘暴。虽然我在宁夏也见过沙尘暴，下午从玉门关到月牙泉的路上，也偶遇过小规模的沙尘，但此刻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强沙尘暴，还是被惊得目瞪口呆。狂风裹挟着沙尘，将我紧紧裹住、推着前行，我不敢说话，连痰都不敢咽，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刺痛难忍。我趔趔趄趄地往前走，却忍不住回头望向鸣沙山，只见一片漆黑，哪里还能看清那些攀登山顶的游客？我心中顿时生出一丝担忧，不知他们此刻身处何方，能否安全下山，有没有救援队前去支援？半小时前，我还在心中致敬他们的执着，佩服他们的勇气，羡慕他们的体力，心想他们定能站在山顶，看得更全、更远、更赏心悦目。可此刻，他们却成了被牵挂、需救援的对象，付出了艰辛的努力，换来的却是一场空！这不禁让我想起那些令人唏嘘的时刻：好比一九四八年买地、二〇〇八年买股、二〇一九年买房，还有一种无奈，是六月十六日下午五点买票、六点登顶鸣沙山看月牙泉，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金一南将军曾说：“真正的英雄具有那种深刻的悲剧意味：播种，但不参加收获，这就是民族脊梁。”长眠于祁连山的西路军，是我们国家真正的英雄；而此刻被困在鸣沙山顶的游客，在我心中，也算我们游客之中真正的英雄。

四

从小便有英雄情结的我，曾无数次畅想，登临巍峨宏伟的嘉峪关城楼，眺望远处洁白如玉的祁连山雪峰，思接千载，怀古幽思，感慨“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苍凉与悲壮。可这次亲临其境，眼前的嘉峪关却让我大失所望——过多的人工修复，让这座古老的塞防关隘、素有“天下第一雄关”之称的古城，少了几分历经沧桑的雄风，多了几分刻意雕琢的生硬。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直白的感慨：我去，太失望！

至于玉门关，无论春风是否能度，这座边关隘口，自古以来便有人坚守。王之涣在《凉州词》中写下“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那句“怨杨柳”，终究还是暴露了诗人心中的牢骚与失意。只是我想说，“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与其抱怨，不如坦然接纳。如今，玉门关遗址公园的建设，还有许多值得改进的地方，这是我的一点建议，而非牢骚。

这次河西走廊之行，最让我心生感触、念念不忘的，便是阳关。有句话说得好：“若临莫高叹观止，未到阳关愧胜游。”过去，故土难离，人们走出阳关，便是远赴他乡；如今，时代变迁，故乡难回，阳关，早已成为我们中国人心中的精神故乡。驼铃摇曳的丝绸古道，胡马奔腾的汉唐雄风，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出阳关，是奔赴远方的壮举；走阳关，是通往希望的大道；别阳关，是藏在心底的情谊。站在阳关故址之上，轻声诵读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诗人对朋友的深挚情谊，深深感染着我。咸阳城旁，渭城的一场朝雨，洗去尘埃，让杨柳愈发翠绿，让天空愈发清新，这场离别，没有悲戚，只有深情款款。“劝君更尽一杯酒”，杯中盛的是满满的不舍与牵挂；“西出阳关无故人”，一句叮嘱，藏的是深深的关心与祝福。前路漫漫，道声珍重，所有的祝愿，都藏在这一杯酒、一句话里。朋友带走的，是浓郁醇厚的情谊琼浆，这份情谊，值得一辈子好好珍藏。

回望这场河西走廊之行，点点滴滴的回忆，都镌刻在心底。沿途的风光、历史的沧桑、意外的遭遇，都成为了这段旅程中最珍贵的馈赠。而最让我珍视的，莫过于与李总一路同行的情谊，这份跨越地域、历经岁月的老乡情、朋友情，将永远珍藏在我心中，历久弥新。

作者简介：许宏，男，湖南岳阳人氏，先后供职于银行、保险等央企，辗转长沙、岳阳、湘潭等城市，曾交流到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工作。现居长沙。

作者：许 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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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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