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胜先

2021年7月，94岁的奶奶永远的离开了我们。42岁的我俯身在奶奶旁边，感觉自己还没长大，奶奶怎么就离开了我，我一时半会内心深处有些接受不了。小时候和奶奶生活的点点滴滴时不时在深夜浮上心头，想起堆满奶奶全部家当的那间老屋里，我和奶奶一起生活的15年（12岁之前是三间茅草屋），想起灶膛里烧得很旺的柴火光，想起在寒冬的早晨帮奶奶藕煤生火，想起她那双布满老茧、却每年给我们做布鞋和鞋垫的手，我们一起做饭、一起劈柴、一起种菜、一起摇井水、一起走亲戚，夏天乘凉躺在竹铺上奶奶给我扇风、打蚊子、晚上睡觉时奶奶给我讲过去我的父辈吃苦的故事。

奶奶这一辈子，生活虽很苦、却很坚强、很要强，要有好口碑，总要力争荣誉，是生产队的积极能手。28岁那年，爷爷骤然离世，留下她一个女人，拉扯三个年幼的儿子和一个刚满一岁的女儿。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她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更是整个家族的精神领袖。有人劝她改嫁，可对方容不下她的四个孩子，顶多带两个小的出嫁，对方还是镇上吃国家粮的，不管条件有多好，奶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为了儿女，她甘愿守寡一生，把所有青春、所有念想、所有委屈，全都咽进肚子里，化作日复一日的劳作。

我是奶奶一手带大的，从出生到十五岁读高中，我们朝夕相处了十五年。这十五年，是刻进骨血里的恩情，更是拿命换回来的情分。五岁那年春天，奶奶带着我和两个堂哥一起走亲戚，在回来的路上，由于下雨脚上满是泥泞，我们就在水渠的木桥边洗脚，我不小心被湍急的水流卷走了，我吓得魂飞魄散，只知道死死抓住一把水中水渠边的野草，冲断了又抓，冲断了又抓，肚子里不知吃了多少口水。是奶奶，连想都没想就跳进水里，拼了命把我捞了上来。上岸后，她抱着我浑身发抖，一遍遍地念着菩萨保佑。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条命，是奶奶给的。

奶奶一生要强，能吃苦、有担当。即便和我们住在一起，她也坚持自己做饭、自己种菜、自己砍柴、自己做藕煤，从不愿给子女添麻烦。我从小就跟在奶奶身后打下手，摇井水、收稻谷、晒谷子、扎草把。我虽是家里的独生子，却没有半分娇生惯养，五岁便跟着大人干农活，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我一个人抢收晒满场禾堂的稻谷。是奶奶用一言一行教会我：做人要踏实、要肯干、要扛得起事、要自力更生才能丰衣足食，不能让人看不起。

十五岁后，我离开光明村求学，从此与奶奶聚少离多。每到期末考试，同学们都为压力发愁，只有我满心欢喜——我在倒计时，倒计时着放假，倒计时着重逢，倒计时着再扑进奶奶身边。那时候回一次家不容易，基本就是在寒暑假。假期结束后，返校总要凌晨四五点起床赶车。无论多早，奶奶都会悄悄起来，送我到门口，送了一程又一程，怎么劝都不肯回去。车子开动，我从窗口望去，她拄着拐杖，孤零零地站在路边，一直望着、望着，直到身影模糊。我强忍着眼泪，可车一转弯，再也看不见她时，泪水便决堤而下。我多想留在她身边，多陪陪奶奶，可我必须走出农村，我要争气，要成为她的骄傲，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奶奶七十岁那年，在照看刚出生的曾孙时不慎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断了腿。从此，那个爱走亲戚、爱串门、爱说笑、爱劳动的奶奶，被牢牢困在了小小的房间里。她只能坐在门口，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看着四季轮回，眼神里藏着我那时读不懂的孤单。

参加工作后，我有了能力，总想把最好的都给奶奶。最好的拐杖、最稳的轮椅、最好的衣物、最可口的食物，逢年过节，我给的零花钱总是孙辈里最多的，我以为，这就是孝顺。2019年，我在长沙搬了新家，房子大，特意把奶奶接来住。她本就严重晕车，一路上吐得难受，我心疼不已，却又自私地想多留她几天。可奶奶住不惯城里，不习惯陌生的环境，每次只住半个月，就执意要回光明村的老屋。那时的我，总以为日子还长，以为奶奶会一直健康长寿。奶奶90岁以后，身体日渐衰弱，每次我回家，她都紧紧拽着我的手，反反复复讲我小时候的故事：讲我差点走丢在竹林里，讲我差点被水冲走，讲我出生时没奶吃怎么抚养我的点点滴滴，讲我跟着她干农活、做家务、走亲戚。可我那时忙于事业，心浮气躁，总没能静下心好好听她说完。我以为还有无数个明天可以陪伴，却不知，岁月留给我们的时间，早已屈指可数。

最让我心痛的，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就是奶奶80岁那年给我做的最后一双布鞋，她眼睛早已昏花，手脚也不再灵便，却一针一线，足足缝了几个月。我却在搬家时不小心弄丢了，没有留下奶奶生前的任何一个赠物。

我还记得，奶奶做布鞋的样子，右手手指上戴着一个像戒指一样的东西，是专门用来顶着针的底部，使针线能够有力地穿过鞋底，因为鞋底太厚实了，单靠手力是无法穿过的。有时针头不太锋利了，奶奶常常习惯性地在她那满头银丝上滑两下，然后再在舌头嘴唇边湿润一下，再使针头穿过鞋底。动作是那样的娴熟，每一针都好像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因为眼睛不好，好多次把针扎进肉里，布鞋底上还看得见模糊不清的血迹。这一针一线，是孙儿一辈子都报答不完的恩情。奶奶就这样一针一针，为我做了一双厚实暖和的布鞋。我舍不得穿，小心翼翼珍藏着，却在一次搬家中，永远弄丢了。那双鞋，是奶奶晚年全部的疼爱，是她留给我最珍贵的念想，是我往后余生，再也找不回来的温暖。我常常想，我到底弄丢的是什么？是奶奶的温度，是她的气息，是她无声的牵挂，是我能抓住的关于她最后的礼物。

2023年，我在光明村的新房终于建好了，宽敞明亮，气派体面。可我站在崭新的房子里，心里却空得发疼。奶奶没能等到这一天，没能亲眼看一看，没能坐一坐新椅子，没能享一享晚福。这世上最痛的，不是做不到，是做到了，奶奶却看不到了。

如今每次回老家，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奶奶的坟前，磕几个响头，说几句心里话。我跟她讲外面的事，讲家里的变化，讲我有多想念她。清晨跑步路过，我会停下脚步，陪她静静站一会儿，仿佛她还在门口，等着我回家。奶奶孙儿很想念您，今年春节我在您坟前跪了好久好久，想陪您说说话。我每一次跑步，时常感觉奶奶在天上看着我，我知道奶奶一直在天上庇佑着我们平安幸福。

奶奶走了，带走了我无数的亏欠。我终于明白，孝顺从不是后来的锦衣玉食，不是最好的轮椅和拐杖，而是耐心的倾听，是温柔的陪伴，是别让等待，成为永远的遗憾。那双布鞋，我再也找不回来了。但奶奶缝进布鞋里的坚韧、善良、担当与深爱，早已缝进了我的生命里。愿天下儿女子孙，都能珍惜眼前人，别让爱，只留在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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