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亲笺・清明祭⑪ | 我的舅舅舅母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03 09:51:00

【开栏语】

又是一年清明,细雨润春,草木含情。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有些身影虽已不在身旁,却始终留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谨以此栏,寄一份哀思,诉一段牵挂。

愿我们以文字为念,以真心为祭,追忆逝去的亲人。愿故人安好,我们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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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统筹/周小雷 廖义刚 专题责编/龙子怡 张永琼 张咪 李永亮)


文 | 黄建林

母亲和父亲离婚后,不久,有了继父和我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我只好跟着过继给舅舅舅母做儿子的哥哥去了舅舅家,成了哥哥身边的“跟背狗”。舅舅舅母管我吃管我睡管我上学读书,我则跟着哥哥和舅母学做家务,跟着舅舅去生产队的稻田里学挖田角、学搭田塍、学拨秧莳田、学中耕耘田、割禾收稻,还有上山砍柴。不知不觉我就初中毕业了,这年我十四岁,正是国家恢复高考的第二年,我荣幸地参加了高考考试。高考成绩出来以后,我的考分上了中专录取线,却迟迟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舅舅便送我随班上其他五六个同学去了县一中读高中。

交了学费和大米,读了九天高中,那天,舅舅突然出现在了我们的寝室里,他从身上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一张《录取通知书》给我看,问道:“是去读师范还是继续读高中呢?我和你舅母听你自己的决定。”我稍稍想了一下,觉得读高中还要家里交学费和伙食费,开支较大,而读师范不但不要交钱,三年后毕业就可以分配工作,当老师领工资了,可以减轻家里的负担。于是,我答应去读师范。

回到家里,过了几天,哥哥也收到了师范录取通知书,这一来,我们兄弟就在全公社出了名。哥哥去茶陵师范,路近,从知青点回来就自己去了学校。我则要去长沙,读省第一师范学校,路上要转车,要两天时间,舅舅决定送我去。我们先走二十里山路到澎溪搭中午1点钟的班车到县城,舅舅找到他的同年老庚(他家曾下放到船形墟)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搭班车去茶陵火车站搭火车。酃县(今炎陵)到茶陵县城的公路塌方了,客车只好绕道安仁再到茶陵。一路弯多坡多,砂石公路十分颠簸,没到安仁,我就浑身冒汗呕吐了。我不知道这是晕车,因为我这是第一次乘车出远门,舅舅也不知道,他以为我着凉感冒了,赶紧从身上脱下他的毛衣给我穿上。我呕吐得很厉害,一直到茶陵火车站呆坐了半个小时以后,才稍微舒服一些。下午两点上了火车,晚上八点钟到达长沙,我们被学校接站的老师校友送到了书院路的校舍。这天晚上,舅舅就和我挤在一张学生床上过了一夜。第二天上午,舅舅给我买了牙膏牙刷和脸盆铁桶毛巾,还交给我十五块零用钱,反复交代我要记得给家里写信,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校园,去车站搭车。我不知道舅舅是搭什么车回县城的,因为火车早上六点就向茶陵开走了。

以后寒暑假回到家里,除了准备年货做米馃兰花根馓子磨豆腐,除了分田到户的割禾莳田这样的农活,舅舅要我们兄弟帮手以外,别的家务包括上山砍柴的事情都不让我们去做了。后来我师范毕业回到老家的中学教书了,舅舅舅母仍然不让我去砍柴做家务,即使是星期天和寒暑假,他们都让我守在家里的小卖店里看书卖香烟白酒牙膏,他们拖着五六十岁的老身躯去斫柴种菜。

但是,每到吃饭的时候,他们总没有忘记我。刚回来教书,我十七岁,正是饭量大,长身体的时候。而我的口粮每个月却只有二十七斤半,工资也才二十九块五角。学校定时上课开餐吃饭,我怕家里赶不上课时,就在学校食堂吃饭。他们知道我的口粮定量和饭量,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舅舅就到学校来喊我回家去加餐。傍晚六点钟,舅舅又到了学校,把我喊回去加餐。这样,我就养成了每天回两趟家去加餐的习惯,一直到1984年9月,我考入株洲市教师进修学院去脱产读书。

两年后,我调到离家四十里远的河西中学教书,不能每天再回家去加餐了。隔三岔五地,舅舅便搭车来了学校,或者送一瓶蒸熟的腊肉,或者带一盆花椒牛肉干,尽我的喜爱送来了,他吃个午饭又回家去了。

我在河西中学结婚安家了,舅舅又把大块的腊肉、鲜活的母鸡和黄拐子等山珍应时送给我们。每年春节我们回老家去陪舅舅舅母过年,妻送一个六百或八百的红包给他们压岁,正月临走之际,舅母反倒给我女儿一个一千元的红包,嘱咐我女儿“像爸爸那样好好读书”。我不让女儿接收红包,舅母说:“你舅舅抗美援朝回来的,有退伍军人补贴。”而舅舅则把纤维袋装好的一大袋腊肉、腊猪肝、腊猪大肠、腊猪舌子、腊牛肉和黄叶子柴碱水米粿塞进车子,让我们带回去慢慢吃。

我到县政府办公室上班以后,船形乡政府决计拓宽改造船形墟街。我们南边半条墟街的二十几户住户都得让出三米的地皮来做墟街。乡政府的干部上门上户做工作,没有一家同意的。乡长和书记便想到了在县政府办给县长做秘书的我。他们找到我,说了意图和意义,要我回家去做两个老人的工作。我答应了,回到家里一说起这个事,舅舅舅母就表示同意带头出让地皮,拆掉一间灶屋退出堂屋门前的一丈檐廊。于是,乡政府很快就在我家门口开工了。补偿虽然极低,有了我家带头,二十几户人家也就相继动起来了。灶屋拆了,舅舅舅母没地方做饭,只好在卧房里安个煤炉烧水做饭,卧房漏风晚上睡不好,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于是,我叫哥哥去陈平洋老师家借了两间房子给舅舅舅母住,又干脆请了砖匠把老屋拆除,新建了两间二层的红砖房子,才算把舅舅舅母安顿下来。这其间,我不知道,半边墟街的让地住户都在埋怨挖苦我舅舅舅母带了个亏钱的头,他们承受的精神上的压力,我简直不敢想象。我只是那天在接到表姐夫刘丁平打给我紧急电话,说两个老人带着绳索要上山去寻短见,被他半路拦下,才和哥哥匆匆赶回家里,去安顿他们。而他们也只是说了没地方好住的苦楚。我也只是在第二年回家过年时,当面听到堂叔说我“你做麻格(为什么)要带这么个冇得几个钱得的头呢?”才明白舅舅舅母为我忍辱负重有多深重,而他们却对我只字不提——传到我耳朵里的只有“牛耕田马吃谷”这样一句话,我的心陡然像刀割一样疼痛,我觉得我实在太对不起两个老人了——我从他们身上索取的太多太多,而孝敬给他们的却太少太少了!

后来,我在协调炎汝高速公路建设征地拆迁的时候,为村里解决垄田灌溉的用水之际,一并解决了船形墟的自来水,让全墟家家户户可以用上洗衣机和淋浴热水器,各家各户可以不再每天到墟市东头的水井去挑水了。之前,我还应墟上两位长辈的要求,设法为墟街安装了路灯,并架造了潭官湖的水泥便桥。舅舅舅母终于重新看到了全墟人送给他们的笑脸。而在2010年和2014年,舅母和舅舅相继去世的时候,墟市上的每家每户都到我家来帮忙办理丧事和吊唁老人,把他们的丧事办得十分隆重和体面,我这才安下心来,心里对两个老人的那一份愧疚才得以消释。

每年清明节在舅舅舅母坟前,一边焚烧着纸钱,一边敬献着酒肴,我都要默默地恳请他们谅解,默默地祝祷他们永久安好无虞——我告诉他们,现在的墟街一边停放一溜小汽车,另一边小汽车还可以畅行无阻——舅舅舅母,你们的那次带头动拆,是为全墟市人的今天和明天带了个好头,做了一件大好事啊!你们应该开怀大笑,应该把牙齿都笑出肉来了啊……

责编:龙子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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