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邹和阳

题记：长江在此放缓脚步，是为了倾听三百年的晨钟暮鼓、湘鄂两省的乡音交融、红六军的马蹄声碎、电商物流的键盘轻敲。老街，是时光特意留下的褶皱， 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一部江湖的春秋，涌动着激荡的青春……

洲头初晓，晨雾如纱。我站在广兴洲老街北入口，看一条青灰色的巨龙横卧在长江北岸、洞庭湖入江口的夹角地带。头枕荆江大堤，尾扫团湖藕田，身下是六万八千亩冲积平原。这里是湘鄂咽喉，是长江荆江段最富传奇的一粒明珠。

一洲藏湘鄂，三里阅沧桑。老街全长约三里，呈“丁”字形布局。主街东西走向，青石板宽不过丈余，两旁骑楼连绵，多为二层砖木结构，下层开店，上层住人。东街通长江渡口，西街连农贸市场，南北短巷如毛细血管延伸至江堤与田野。站在十字街口四望：东可见长江帆影点点，南可闻团湖荷香阵阵，西可眺蔬菜大棚连绵如海，北可触荆江大堤的雄浑脊梁。

清晨6点，老街苏醒。最先醒来的是街东头的“老茶馆”，木门“吱呀”一声，惊醒了檐角沉睡的麻雀。接着，各家的门板次第卸下，露出琳琅满目的店面。左边是“赵记”铁匠铺，墙上挂满锄头、镰刀、菜刀，刃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蓝光；右边是“周婆”杂货店，货架上整齐码着广兴洲大白菜、君山银针、洞庭银鱼，还有从湖北监利运来的早酒。街中央的早点摊支起了油锅，油条在沸油中翻滚，发出“滋滋”的欢唱，香气混着江风，飘向每一个角落。

沿主街东行半里，地势渐高，便是始建于康熙五年的西佛寺。寺门朝南，三开间，硬山顶，覆盖着洞庭湖区特有的青黛色小瓦。门楣悬着斑驳木匾，“西佛寺”三字已漫漶，但左侧“康熙五年春立”仍依稀可辨。门前两株古银杏，与寺庙同龄，三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枝桠斜伸向江面，仿佛在倾听长江涛声。

入寺，第一进为天王殿，弥勒袒胸露腹，笑看人间。殿内四壁壁画，虽经后世重描，线条仍保留清初的粗犷。东壁“渔樵耕读”，可见先民晒网垦荒；西壁“洞庭水战”，战船穿梭在芦苇荡，据说是纪念元末陈友谅据此与朱元璋争霸的往事。第二进大雄宝殿，供奉三世佛，梁上悬着一口铸铁钟，铭文记载着乾隆年间大修，以及咸丰年间太平军过境时的劫后余生。

西佛寺曾是湘鄂两省近邻善男信女朝拜圣地。这一地位，根植于广兴洲独特的行政区划变迁。广兴洲古称“晒网洲”，因渔民晒网得名，后取“广种兴收”之意改名。此地原属湖北监利县（监利县后改为监利市），与江南湖南巴陵县隔江相望。1951年，为解决荆江分洪区统一管理问题，这片江洲正式划归湖南岳阳县，1996年又划入君山区。行政区划的变更，没有改变人们的生活轨迹，却在这条老街上留下了独特的文化痕迹。

寺后碑廊，一块1952年的“移界碑”记载着省界调整的历史。碑旁，一位八旬老妪正在焚香，方言里保留着浓重的湖北监利腔调：“我娘家在江北，嫁过来60多年了。小时候跟着娘老子走十几里水路来进香，那时候没有桥，要坐‘划子’过来。如今桥通了，路好了，反倒来得少了。但每年三月三、九月九，我们江北的老人还是要过来，这是根，断不得。”

她的讲述，揭开了老街更深层的文化密码，这里的民俗，是长江文明与洞庭湖文明的交融。婚丧嫁娶，保留着湖北的“闹房”与湖南的“哭嫁”；饮食口味，融合了湖北的“早酒”与湖南的“剁椒”；宗教信仰，也是佛教、道教与民间巫觋的杂糅。西佛寺的“菩萨灵、蓍灵、签灵”，正是这种文化融合的产物，菩萨管来世，蓍草卜今生，签文解疑惑，三灵合一，满足了农耕社会对确定性的全部渴望。

正午时分，老街达到一天中最热闹的顶峰。十字街西的农贸市场，是典型的江汉平原式集市：露天摊位与固定门店相间，呈“回”字形布局。外圈蔬菜批发，内圈农副产品零售，中央一座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修建的顶棚，不锈钢支架与蓝色耐力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与周围灰瓦骑楼形成强烈对比。

广兴洲大白菜，是这条老街最鲜活的灵魂。我驻足“赵记蔬菜行”，看经纪人老赵验货。动作行云流水：先观色，菜叶翠绿欲滴，菜帮洁白如玉；再掂重，同等体积重者佳，说明水分足、纤维细；最后捏芯，手掌轻压菜球，紧实有弹性者为上品。

“这白菜，明清时就是贡品，如今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远销日韩呢！”老赵话语里满是自豪，却也藏着隐忧：“年轻人多出去打工了，会种菜的人越来越少。这手艺，怕是要失传了。”

这正是老街的命运悖论。但广兴洲人似乎找到了某种平衡，守护传统，却不固守陈规。市场角落设有“电商服务站”，几位年轻人正将大白菜打包、贴单，通过冷链物流发往全国各地；市场外墙LED屏上，滚动播放着蔬菜节盛况，以及“广兴洲大白菜，越吃越爱”的广告语。古老的品牌，正借助现代的翅膀，飞向更远的天空。

正午，我走进街角一家“早酒店”。这是广兴洲独特的民俗，受湖北监利影响，当地人习惯清晨劳作后，喝一碗“早酒”，既解乏，又祛湿。店面不大，八仙桌、长条凳，墙上挂着风干鱼、腊肉。我要了一碗“土谷酒”，一碟“凉拌白菜丝”，听邻桌老人闲聊。话题从今年的菜价，转到1951年的省界调整，再转到元末陈友谅驻兵的传说，最后落到眼前的乡村振兴：“如今好了，路修到了田头，网线拉进了家门，娃娃们通过视频就能看见外面的世界。但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是喜欢这老街，喜欢这早酒，喜欢这白菜的味道。这是根，走到哪里都不能忘。”

傍晚，我登上长江大堤。堤顶宽可并行两车，两侧护坡种植着防浪林，柳浪闻莺，蝉鸣阵阵。站在堤顶远眺，长江在此转了一个弯，江面开阔，水流平缓，对岸湖北监利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广兴洲的万家灯火遥相呼应。江南渡口，汽笛长鸣，一艘渡轮正缓缓驶来，这是湘鄂两省民间往来最便捷的通道，也是老街人记忆中不可或缺的场景。

大堤压脚平台上，千亩四季花海正在孕育。波斯菊、百日草、虞美人……这些从远方引进的花种，即将在古老的洲头上绽放。几位村民正在劳作，他们告诉我，这片花海既是景观，也是产业，部分品种还有药用价值，可直接为村级组织带来收益。

据地方志记载，1930年，贺龙领导的红六军曾在此驻扎，发动群众，开展土地革命。广兴洲地处湘鄂交界，进可攻、退可守，是革命战争年代的重要据点。老街的骑楼建筑，当年曾作为红军的秘密联络点；西佛寺的地下室，据说藏过枪支弹药；甚至那条青石板路，也留下过红军战士的足迹。

一位正在散步的老党员向我讲述：“我爷爷那辈，给红军送过菜、带过路。他说红军纪律严明，买菜给钱，损坏庄稼赔偿。这样的军队，老百姓当然拥护。”

这段红色记忆，为老街增添了另一重历史纵深。广兴洲不仅是商贸重镇、宗教圣地，也是革命老区，是荆江两岸年关暴动的策源地之一。多重身份的叠加，使广兴洲老街的文化内涵更加丰厚。

夜幕降临，我与一位村干部模样的年轻人交谈。他告诉我，这片花海来之不易：“以前这里种欧美黑杨，有的养牛羊，污水横流。每到防汛季，镇里要花大钱清杂。现在种花，既省了开支，又美了环境，还能发展旅游。我们广兴洲现在是全国文明村镇、中华诗词之乡、中国楹联文化乡，文化底蕴深着呢！”

他的话语，道出了老街“不老”的真谛：守护历史根脉，却不固守陈规；拥抱现代文明，却不迷失自我。那条青石板路，承载过渔民的草鞋、农民的胶鞋、商人的皮鞋、红军的布鞋，如今又迎接着游客的登山鞋；那扇西佛寺门，见证过康熙的盛世、太平军的烽火、新中国的变迁，如今依然敞开，迎接着每一个寻找心灵归处的过客。

离开广兴洲那日，我陪客商又去了一趟西佛寺。清晨的香火比前日更盛。一位中年僧人正在清扫庭院，见我驻足，合十道：“施主可有困惑？”我坦言：“这老街，究竟老还是不老？”僧人微笑，引我至银杏树下：“你看这树，康熙五年与寺同植，历经风雨雷火，主干已空，却依然枝繁叶茂。为何？因其根未断，年年发新芽。”

是的，老街亦然，形可老，神不可老。从晒网洲到广兴洲，从茅草棚到楼房，从渔民到菜农再到新农人，变的是形，不变的是生生不息。所谓乡愁，不是留住旧屋旧物，而是留住那份对生活的热忱与坚守，留住那份“广种兴收”的期盼，

我恍然大悟。广兴洲老街的不老之道，正在于这种“形神兼备”的智慧。形者，青石板路、骑楼建筑、西佛寺、古银杏，这些是历史的物质载体，需要修缮、保护，让后人看得见、摸得着；神者，“广种兴收”的勤劳精神，“湘鄂一家”的包容胸怀，红色文化的革命基因，与时俱进的创新意识，这些是文化的非物质传承，需要弘扬、发展，让后人能理解、能继承。

车过江南渡口时，我回望广兴洲。晨光中，老街如一条玉带，镶嵌在绿色的田野与金色的长江之间。远处，团湖荷花世界的野生荷花正在积蓄力量，等待盛夏的绽放；近处，蔬菜大棚里的新苗正破土而出，延续着“大白菜之乡”的荣光。

老街不老，只因有人守护，有梦延续，有根可寻。那条青石板路上的车辙，是历史的年轮；那些骑楼窗棂上的雕花，是文化的基因；而每一代广兴洲人脸上的笑容，则是这条老街最鲜活的心跳。

归途中，我整理着这几日的见闻，脑海中浮现出广兴洲老街的岁时民俗，三月三，西佛寺庙会，湘鄂两省香客云集，求签问卜，戏班连台，花鼓戏与汉剧同场竞技；六月六，晒谱节，各家将族谱、字画、衣物搬至青石板路晾晒，防霉防蛀，邻里互访，交流家风；九月九，重阳登高，全镇老人齐聚长江大堤，饮菊花酒，吃重阳糕，远眺江南，缅怀先人；腊月八，腌制白菜，家家户户将广兴洲大白菜洗净、晾晒、入坛，加盐、花椒、白酒，密封发酵。这是年夜饭的必备，也是游子行囊中的乡愁。

这些民俗，如同老街青石板上的沟槽，被一代代人的情感砥砺，愈发深邃，愈发温润。老街不老，因为它从未停止生长。就像洞庭湖与长江在此交汇，历史与现代在此交融，乡愁与希望在此共生。三百年前，渔民们为“广兴”而命名这片洲头；三百年后，这份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依然是老街最蓬勃的生命力。

广兴洲镇作为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广兴洲大白菜”的原产地，该镇正依托蔬菜产业联盟与科技兴农战略，打造“蔬菜大镇、文化强镇、沿江重镇”，在乡村振兴的征程中书写着新的篇章。老街，依然是这方水土最深沉的文化锚点，是连接过去与未来、传统与现代、物质与精神的不朽桥梁，让梦写下诗行、飞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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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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