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日报 2026-04-02 19:28:20
宋可权
2026年3月20日,春分日与“龙抬头”双节重合,这样的日子本世纪仅3次:2015年、2026年、2045年。而在当代学者中,既深入研究中国古典诗词,又广泛涉猎中国和西方现当代诗歌,这样“双域重合”的大家,更是凤毛麟角。李元洛先生作为中国诗美学与诗文化大散文的领军人物,是这方面毫无争议的杰出代表。非常之时,必有非常之人。这一天,恰逢先生九旬诞辰前夕,我们有幸驱车星城,拜谒先生、恭贺华诞、聆听教诲。
李元洛先生近照。
自是人间第一花
上午九点,我们从岳阳出发。同行的还有段华、魏诗琪伉俪。年逾古稀且拥有一级文学创作、二级教授头衔的段华,51年前在湖南师院岳阳分院艺术系就学,多次到中文系蹭课,聆听李元洛谆谆教诲,并且私下请教,50多年来,一直恭持弟子之礼。李元洛先生有《赠段华》一诗:“秋水南湖美少年,如烟往事未如烟。腾蛟起凤看今日,六耳斋中听管弦。”岳阳文坛上还有两位风云人物,也都是李元洛先生的弟子,也早有诗为证:《赠梅实》——“萍聚南湖卅五年,并非似梦复如烟。今朝喜奏梅花曲,曲奏梅花洛水缘。”《赠余三定》——“高第华庭何足道?黄金珠宝更休崇。我言三定真豪贵,十万藏书此栋中。”
与他们50多年师生深情厚谊相比,恕我孤陋寡闻,10年前,才有幸读到《彩笔昔曾干气象——绝句之旅》《万遍千回梦里惊——唐诗之旅》《曾是惊鸿照影来——宋词之旅》;才在这些佳作的导引下,感悟中华古典诗词“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白马秋风塞上、杏花春雨江南”的无穷魅力。
2016年秋天,大约是九月的某一天,我偶然听闻李元洛先生将驾临金鹗德兰书院,与岳阳读者见面。我当即从外地赶回,第一次见到了时年过八旬、神采奕奕的李元洛先生,跟随在他身边的有余三定、梅实,两个弟子显然晚上陪恩师小酌了两杯,因为李元洛先生红光满面、兴致勃勃。在书院主持人介绍相关情况后,轮到读者提问,我迫不及待地接过话筒,首先来了一轮“彩虹屁”:“李元洛先生,我读了您的作品,认为您是当今中国古典诗词鉴赏的第一人!”然后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相较于西方诗歌,中国诗词中的失意文化,比如官场失意、情场失意等氛围更浓?”
以我的常识,李元洛先生在回答我的提问时,应该会谦虚几句。但让我惊讶且惊喜的是,他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直接说:“为了证明刚才这位读者提法正确,我引用流沙河先生夫人的评价进行佐证,她说李元洛的文笔是第一流的!”
气质,是个性的重要心理特征之一,也是优秀诗人与平庸作者的分水岭。别林斯基说,“诗人的个性越是深刻有力,就越是一个诗人。”李白如此,李元洛先生亦是如此。在洞庭湖畔的诗碑长廊上,镌刻着他的《咏洞庭》:“范相文章北斗高,杜公诗得凤凰毛。洞庭借我新台砚,好写胸中万古潮”。追慕古代咏絮之才,他另有咏“雪花”四首,其三:“开遍山巅与水涯,一尘不染白无瑕。纵然不入群芳谱,自是人间第一花”。

那次见面半个月之后,我接到一个长沙座机打来的电话,居然是李老师,我们在电话里交流了半个多小时。这次见面和一通电话,像一盆烈火,点燃了我学习、研究中国古典诗词的激情。次年,我进入高校工作,开设了《中国古典诗词专题鉴赏》的选修课,以微薄之力,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满院诗歌吟日月;一湖风雨壮春秋。”湖南民院“省诗词进校园先进单位”的牌匾和望名湖边悬挂的这副楹联,见证了这段芬芳远播的时光。
最难风雨故人来
从古至今,春分之日下不下雨,尚无定论;下多大雨,也没有标准。宋代诗人徐铉记录的是这样的:“春分雨脚落声微,柳岸斜风带客归。”长途行车,我们当然希望晴天或者微雨。但车上高速公路,迎面刷来的是扯天垂落的中雨,这是唐代诗人元稹曾经历过的一场春雨:“二气莫交争,春分雨处行。雨来看电影,云过听雷声”。
沐浴着春风春雨,车抵星沙。李元洛先生让年近六旬的女儿倩姐到小区门口迎接。我们乘电梯上去后,经过客厅,直接到书房和先生见面。“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我就调侃段华先生:“我们能够升堂入室,全托老兄之福啊!”
与10年前第一次和李元洛先生见面相比,岁月改变了很多事物:“携手青春思往日,一朝永别各天涯。”相伴先生60年的爱侣缇萦女士已经驾鹤西游。曾经“奔跑在1975年湖南师院岳阳分院南湖之滨球场上的李元洛先生”,曾经“龙行虎步腾空而起,定格空中旋即轻舒猿臂优雅一掷,引爆满场喝彩”的这样一位运动偶像级人物,在九秩高龄的时候,因为多年前的腰腿之伤,现在“杖朝柱国”,扶轮而行。但他并无愁潘病沈之态,满面春风、思维敏捷、举止从容。
段华捧上近年的3本新作《长江九歌》《另一种飞翔》和《问苍茫大地》,谦恭地说:“向老师交作业。”李元洛先生含笑接过去,轻轻放在书桌上,然后和初次见面的魏女士、再次见面的我一一寒暄。
我以为,接下来就是闲聊。但出乎意料的是,李元洛先生早就为我们准备了丰厚的礼物:他首先送给我两本书,一是2022年出版的《夕彩早霞集》,精选了20世纪80年代以来他自己创作的诗联;二是初刊于1987年、四版于2023年的《诗美学》,这是李元洛先生数十年来“读诗、爱诗、析诗、评诗、明诗”深刻感悟、丰硕成果的结晶。我心满意足、爱不释手地一一摩挲,然后看先生给他弟子赠礼。他首先把前几年才出版的《清诗之旅》送给段华,因为之前的作品估计大都已经有了;然后是馈赠书法作品。
以我粗浅的认识,上苍赋予了李元洛先生这样的诗国桂冠,于丹青翰墨之道应该不会有太多的赐与。但让我惊艳的是,先生的书法作品甫一展开,就让我眼前一亮,但见洁白宣纸上的行草,线条灵动流畅,提按顿挫分明,牵丝映带自然,与“二王”和孙过庭的书风一脉相承。
先生题写的书法作品内涵更是博大精深。第一幅书法作品,“千古文章书卷里;百花消息雨声中”,根据先生题跋,我才知道这副楹联化自南宋著名诗人陈与义《怀天经智老因访之》中的名句:“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后世佚名者易数字而成此联。南宋建炎二年(1128年),陈与义为躲避战乱,在岳阳客居了一年多,“三分书里识巴丘,临老避胡初一游”,留下了“晚木声酣洞庭野,晴天影抱岳阳楼”很多这样的佳句。
第二幅书法作品,“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先生为我们解读:这副楹联最早为清代乾隆、嘉庆年间诗人宗畸所作,原作“莫放春秋佳日去”。清乾隆五十二年(公元1787年)榜眼、清代乾嘉学派大师、藏书家兼书法家孙星衍改易一字而书诸楮墨,由此传播而广为人知。“只着一字,尽得风流”,这就是“流量”的魔力。
这两首楹联意境高远、文辞雅致,并且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春潮带“雨”!李元洛先生在构思这几幅书法作品的时候,既考虑了对象、内容、文采,更提前预设了自然环境、人文场景,心思缜密,令人叹服!
旧雨新知,欢聚一堂。我正在艳羡段华兄收获满满之时,李元洛先生又拿起几幅字,一边解读,一边赠与我,让我大喜过望。“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这副作品先生也为我写了一幅。相较于他和段华数十年师生情笃、风雨无阻,我体会的是“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10年来,我一直在研习诗词中,致敬先生的伟岸风采。
文章得失寸心知
“千枝红雨万重烟,画出诗人得意天。”室内谈兴正浓,窗外春雨仍骤。12点左右,我们张罗着到附近酒店就餐。尽管九旬高龄,尽管行动不便,但先生兴趣盎然,冒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同车顺利“摆渡”到小区门外一家酒店。
说来也巧。去年9月,我偶然看到先生的一篇文章《如粟斋诗话》,纵论古今中外诗歌诗坛轶事,文学价值极高,但一直苦于版面紧张,迟迟没有刊发。今年3月初第一版刚好有空档,立刻见缝插针转载了,但是,我自作主张加了一个标题:“文章自可通今古,气度元能接圣尧——中国古典、现代诗话趣谈”。等先生落座后,我就把报纸呈给先生,然后忐忑不安地出去点菜。
果然,十多分钟后回到包厢,气氛很热烈,先生正在与段华讨论这个标题——气势很足,但容易引起读者误会,以为是先生自诩。尽管李元洛先生的文章确实达到了这种高峰;尽管李元洛先生喜谈名诗人郭小川的名诗“原无野老泪,常有少年狂。一颗心似火,三寸笔如枪。”但面对同行,面对读者,他从来都没有傲气与傲慢。我向先生解释,当初加这个标题,一是版面编排需要;二是从诗歌角度来说,优秀的作品能够“通今古、接圣尧”。先生粲然一笑,宾主尽欢。
李元洛先生在论及语言艺术的时候,曾经提出:义有多解,是语言弹性的重要表征之一。与他交往甚密的香港学者黄维樑先生,也曾认为,“诗篇中,一字,一句,甚或全篇可作多种解释,而诸意并行不悖,不但无伤诗意之美,而且有益其多姿之趣,其得力处,在一言多意。”先生之所以没有就这个话题进行深究,一是有此理论作支撑;二是服务员开始殷勤上菜。毕竟孔子有云:食不语、寝不言。
翻书时送万花香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坐在返程的车上,我顺手翻阅先生赠与的《夕彩早霞集》。正如张步真先生妙语:“大书好看,小书好读”。相较于50多万字、比较难懂的《诗美学》,我当然更愿意看一看先生的诗联集。而这次兴之所至的阅读,却完全颠覆了我对现代诗人作品集的认识,丰富了我对先生人生经历、风采风格的认知。先生的《瞭望台》诗有云:“目光似网撒将去,万壑千峰捞上来!”在这“万壑千峰”中,我印象最深的是这两座山:
一是岳麓山。1945年9月,李元洛还在读初小,从外地回到长沙,怀着劫后余生和抗战胜利的喜悦,与饱读诗书的“家严”李伏波先生渡湘江而去岳麓山游览。在一座破庙前,初小生诗兴大发,脱口吟出“碧苔围宝座,佛面绕蛛丝”,这样的处女作就已经是同龄人的天花板了。李伏波先生当然不会满足于此,点评道,“围”与“绕”两字,前者呆板后者不自然,宜改为“侵”与“挂”;再续上两句:“鼠啮禅房角,蝉鸣高树枝。”80多年前一对父子的游山之举、联诗之趣,开启了李元洛先生与缪斯缔结的白首之盟,也为岳麓山“惟楚有材、于斯为盛”添加了又一有力佐证。
二是妙高峰。湖南省第一师范坐落于长沙城南妙高峰下。20世纪50年代中期,李元洛先生在这里“艰难”求学。之所以“艰难”,是因为他酷爱文学而疏于其他,数理化三科不及格留级一年,复读后仍不及格。校长周世钊在大会上宣布给予开除警告处分,但还是留了“一线生机”——仍可以参加补考,三科只要有一科及格,则可升级。与“缪斯”朝夕相处,但与高斯、牛顿、诺贝尔实在不熟且无兴趣,师范一年级学子李元洛一筹莫展。他的语文老师赵家寰先生,系清末铁面御史赵启霖之子、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不忍自己的得意弟子中途辍学,就找到数学老师刘国龙先生说项,称李“是可造的文学之才,开除可惜”,恳请他赐给及格分数,这样才勉强升级。两年后,未及弱冠之年的他考入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赵家寰先生在他的作文卷上批曰:“祈有大成而非小成,望你努力!”1960年,李元洛大学毕业,远放青海,正值三年困难时期,饥寒交迫,得青海湖湟鱼四条,他忍饥挨饿把四条鱼妥为保存下来,寒假回长沙时面贡赵家寰先生。60年后,果然已大成而非小成、名满天下的李元洛先生“追维往事,恭进四章献于恩师在天之灵”,其四于右:“深知身在情常在,敬祭千言已不闻。秋夜春朝余一息,月辉花影吊师魂!”
有的社会学家总结,一个人成功,有3个不可缺少的因素:家庭教育、名师指点、婚姻加持。在妙高峰下求学期间,才气充盈的李元洛得遇名师;帅气爆棚的李元洛得遇佳偶。1956年寒假,学校组织学生去望城县沱沙乡宣传义务兵役制,回程时,半夜出发,风雪交加,乡路泥泞,要步行15里赶到湘江畔搭乘客轮返校。同行者中,有校舞蹈队队员段缇萦。缇萦曾演民歌《十大姐》中的二姐,歌词有云:“二姐生得那个脸儿红,脸儿红得象芙蓉。芙蓉那个怕被哥看见,半边藏在绿叶中。”58年后,2014年,李元洛先生回忆往事,仍感“历历如昨日”,作《少年游》四首以记以赠,节录如下:“多少云烟过眼休,至今最忆少年游。雪程水驿相携夜,但愿天为路尽头。”“久别青春何处寻?至今长忆妙高峰。轻歌曼舞留人醉,一朵芙蓉出水中。”以才气论,李元洛先生当心仪于唐之白居易、宋之陆游,但以幸福论,他与缇萦一见钟情、一生相伴,远胜白居易之于湘灵、陆游之于唐婉,“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特别有意思的是,缇萦不仅貌美如花,而且聪慧多才。她是数学老师,当夫君在诗国的草原尽情驰骋的时候,她在家里尽心抚育一双儿女。在她的熏陶下,儿子李宏和乃父“背道而驰”,酷爱数学,初三参加全市高中数学竞赛,获得第二名;初中毕业直升高中毕业班,而后考入名牌大学,之后更成为李政道名下的天体物理博士研究生。元洛先生和夫人共苦同甘,鹣鲽情深,六十载牵手,“钻石恒久远,佳话永流传”。
车近岳阳,春雨已悄然收歇,李元洛先生那双饱览沧桑、饱含智慧的眼眸,似乎一直陪伴着我们的匆匆之旅。我突然想起当代著名诗人曾卓的《我遥望》,只要稍加修改,就很契合他的生平与情境:
当我年少的时候
在生活的海洋中,偶尔抬头
遥望九十岁,像遥望
一个远在异国的港口
经历了狂风暴雨,惊涛骇浪
而今我到达了,有时回头
遥望我年轻的时候,像遥望
迷失在烟雾中的故乡
责编:吴天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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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审:徐典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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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岳阳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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