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岳五豆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02 14:25:09

作者:康衡

南岳衡山为五岳独秀,更兼寿岳盛名,钟灵毓秀,文脉绵长,世居于此的南岳人,素来深谙清简养身之道,日常吃食偏爱素淡温润,尤以豆制品为日常必备,代代相传。细数家乡豆食,有五样最是牵肠挂肚——油豆腐、香干子、豆腐乳、水豆腐、豆腐脑。皆是市井街巷里寻常可见的小食,无半分名贵气派,偏藏着衡山山林清气,裹着半生烟火温情,箸尖沾一缕豆香,心头便漫起旧时光的暖意。寿岳人长寿,除却山水滋养,大抵也离不开这一口清淡平和的豆食,素净养身,温润养心,平淡里自有说不尽的滋味与福寿意趣。

豆腐本是田间寻常物,全凭水土、手艺与火候,分出高下优劣。古来南岳乡人做豆食,从无花哨伎俩,一概守着祖辈传下的老法子:选豆要山边沃野种的本地黄豆,颗粒圆实,豆香醇厚;磨浆、滤渣、点卤,只用山间清泉,绝不肯用自来水将就,清冽泉水滤去豆腥,独留纯粹豆香,这份不敷衍的笨功夫,便是南岳豆食独一份的好根由,也是乡人养生长寿的一味寻常底气。

南岳自古便是佛门圣地,古刹林立、禅风悠远,这豆食与佛门也素来渊源颇深。佛门素斋尚清淡、戒荤腥,豆腐性平味淡、温润清和,恰合禅门清修的旨趣,历来是寺院斋席上的常客。僧人们依山泉磨豆制腐,守着极简本心,不添繁复调味,只求食材本真,久而久之,这份佛门素净的气韵,也融进了民间豆食的骨子里,无浓腻、不张扬,清润平和,藏着几分禅意,更契合寿岳清心养寿的理念。

古人讲“千里莼羹,未下盐豉”,说的便是乡土滋味,从不必靠厚味堆砌,单是故土山水滋养,再沾几分禅林清气,就足够动人。寻常人家的吃食,贵在合口、走心、养身,这几样豆食,便是如此,清淡中藏醇厚,朴素里有温情,吃的是口腹之暖,念的是故里时光,更藏着寿岳独有的禅意烟火与长寿秘意。

其一油豆腐

南岳油豆腐,是街巷烟火里最热闹的滋味,金黄滚圆,憨态可掬,看着就惹人欢喜。做这物事,先得用泉水磨浆,细细点卤,压成方方正正的白豆腐,要嫩而不塌、韧而不碎,切作均匀小块,沥干水分。铁锅烧旺,必得用新榨的菜籽油,柴火慢熬,火候最是考究,火大了易焦糊,火小了瘪塌无型。豆腐下锅,滋滋声响漫开,先沉锅底,片刻便慢慢浮起,一点点鼓胀起来,由乳白转成蜜蜡般的金黄,捞起沥油,外皮带着微脆韧劲,掰开内里空如棉絮,全是细密小孔,最是会吸汤汁。

幼时家住南岳南街老牌楼旁,父母守着铁棚小店营生,三餐简单,油豆腐是桌上常客。母亲常去街口老豆腐铺,称半斤刚出锅的热油豆腐,烫得指尖攥不住,却总忍不住捏一块尝鲜,外皮微酥,内里绵软,空口吃也有淡香,回味悠长。

家常吃法最是随性,青辣椒切圈,大蒜拍碎,与油豆腐同焖,加半碗清水慢炖,汤汁尽数吸进豆腐孔隙,端上桌热气氤氲。夹一块入口,轻轻一咬,鲜浓汤汁在齿间爆开,豆香混着椒香,温润下饭,无需半点荤腥,已是人间好滋味。逢年过节,加几块五花肉同烧,肉香渗进空心豆腐里,油润不腻,豆腐反倒比肉更抢手,是小时候最盼的年味儿。后来走南闯北,也尝过各处油豆腐,要么外皮僵硬,要么内里实心,终究少了南岳山泉柴火养出来的灵气,也缺了这份慢工细活的从容。

其二 香干子

南岳香干子,素净淡雅,是豆食里最本分的滋味,不熏不卤,无半分多余调味,独留原生豆香,清清爽爽,最见本真。市面上的香干花样多,熏干色深味重,卤干咸香浓烈,反倒盖过了豆子本身的香气,我向来不爱,独独钟情这原生黄黄白白软香干,温润如玉,软嫩适口。

做法极简,却见真功夫,泉水磨浆,点卤后轻压成型,不似别处香干压得紧实干硬,南岳黄白软香干薄厚均匀,质地绵软,色泽乳白温润,凑近闻,是干干净净的豆香,不浓不烈,刚刚好。家常吃法也贵在清淡,切细条配青蒜大火快炒,蒜香一激,豆香更浓,软嫩入味;或是切薄片清煮成汤,撒少许盐花,汤色清亮,入口清甜,暖胃暖心;即便冷食,切小块蘸一点生抽,绵软回甘,也是午后解馋的小食。它不像油豆腐那般热烈张扬,安安静静,素朴温和,像极了南岳的性子,不喧不闹,自有风骨。每次去南岳老农贸市场,总要寻到相熟的老作坊买上两斤,蒸炒煮煨都相宜,一口下去,全是街巷烟火气,是岁月沉淀的安稳。熟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最爱吃的菜,就是青椒大蒜叶子香干炒肉,为何?估计还是始终割舍不下这一口清淡本真,软绵心香。

其三 豆腐乳

豆腐乳,是时光慢慢酿出来的醇厚滋味,藏在陶坛里,越陈越香,是南岳人家过冬的常备小菜,也是牵系乡愁的念想。南岳腐乳向来有名,坊间数成怪、成氏、蒋大姐几家最为出名,街巷里常有人慕名寻买,成氏腐乳更是远近皆知。只是南岳方言里有意思,这“成”姓,不念作成功的成,反倒音近“祥”字,念来婉转,颇有乡土怪趣,外乡人初听,总要愣神半晌才辨得明白。南岳制腐乳,还有一味茶油腐乳,最是金贵,以本地山茶油浸坛,香润绵密,远胜寻常款,价钱也高,旧时寻常人家只逢年节,才舍得做一罐尝鲜。

说起豆腐乳,我家里还有一段旧事。大哥二十五六的时候,血气方刚,也曾想着在工作之余搞点副业,跟着老街坊学了手艺,做腐乳出去卖。选料、发酵、裹料,样样都用心,做出来的腐乳,绵软鲜香,丝毫不输市面名家。只可惜,后来种种原因终究没坚持下去。如今想来,总觉几分可惜,若是当年沉下心,踏踏实实守着这坛中滋味,说不定也能做出名头,坊间盛赞的,或许便是我康家的康师傅牌豆腐乳,未必轮得到成氏各家。不过人生际遇本就如此,得失之间,不必强求,权当一段家常闲谈,反倒添了几分烟火趣味。

南岳人做腐乳,专挑冬日天凉时,气温干爽,最宜自然发酵,绝无工业化的仓促,全靠光阴慢慢沉淀。选质地紧实的老豆腐,切作方寸小块,平铺竹筛上,放在阴凉通风处,待表层生出细密白毛,变得绵软温润,便开始裹料。细盐、自家碾的红辣椒粉,加少许花椒提香,无半点多余添加剂,一块块豆腐均匀裹满调料,若是做茶油腐乳,便码坛封罐后,淋上醇厚清亮的山茶油,油香裹着豆香,风味更绝。层层码进陶土坛,密封坛口,静候时日酝酿,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开坛便是满室醇香。

南岳腐乳,不似别处那般咸涩呛口,也无浓重霉味,山泉养出的豆腐,发酵后自带温润豆香,口感绵软细腻,入口即化,咸香里带着微微鲜辣,回味悠长。这小菜最是下饭,一碗白粥,配一小块腐乳,清淡却暖心,寻常早餐也变得有滋有味;佐饭拌面,只需夹一小块,平淡滋味瞬间丰盈。早年在南岳,家家户户灶边都摆着一坛腐乳,是邻里间互相馈赠的家常好物,不分亲疏,互送一碟,皆是温情。往后离乡奔波,三不五时回家,母亲总会给我装满一罐,塞进行囊,他乡日子里,一口坛中醇香,便觉家在身旁,这沉淀的滋味,无声却绵长。

其四 水豆腐

南岳水豆腐,是豆食里最温润的一款,嫩如凝脂,滑若琼脂,轻轻一碰就碎,偏生藏着最纯粹的豆香,是山水滋养出的本味,也是我童年最贪嘴的念想。别处水豆腐要么偏硬柴,要么豆腥浓重,唯独南岳水豆腐,全靠山泉水磨浆点卤,嫩滑至极,细腻无渣,入口即化,半点不噎人,吃法也随性得很:麻油拌豆腐清润,小葱拌豆腐爽口,水煮豆腐鲜淡,糖拌豆腐清甜,样样都合我的胃口,小时候算得上是离不得的家常美味。

说起这水豆腐,老南岳人大多记得一个人,便是当年骑二八大杠单车沿街卖豆腐的小伙子。人生得瘦瘦长长,嗓门却格外洪亮,叫卖声更是独一份的有意思,从不喊“卖水豆腐”,只用地道南岳话吆喝,调子婉转,听着既像“得锅里——豆腐在锅里——”,合情合理,又像“得果里——”,也就是南岳话“在这里”的意思,日子一久,街坊邻里都不喊他名字,只管叫他“得果里”。他单车两侧架着两大桶刚做好的水豆腐,颤巍巍却不撒漏,老远听见那声清亮的“得果里”,家家户户就有人拿着菜碗,出门等着端一碗热乎的。

有一年小学暑假,父母出门做生意,临走前留了十块钱,嘱咐我听见“得果里”的叫卖声,就买些水豆腐回来。那时候十块钱于孩童而言,算得上是一笔巨款,我满心满眼都是爱吃的水豆腐,傻愣愣地竟用这十块钱,买了足足二十多份豆腐。水嫩豆腐分量轻又占地方,寻常菜碗根本装不下,急得我翻出家里洗脸的脸盆,满满当当盛了一大盆,卖豆腐的“得果里”看着这一大盆,还笑着问我家是不是要摆酒席。后来豆腐实在太多,送了大半给左右邻居,剩下的全家连着吃了三四天,换着花样做,才总算吃完,如今想起那时的憨态,依旧觉得好笑。

只是时光匆匆,后来再也没见过“得果里”骑着二八大杠沿街叫卖的身影,那声独特的吆喝,也渐渐消散在老街的风里。如今上了年纪的南岳人,提起他大多还有印象,而那一碗热乎嫩滑的水豆腐,连同这段傻气的童年旧事,成了老街烟火里,最鲜活也最温柔的印记,清淡却深刻,念起便觉暖意温馨。

其五 豆腐脑

南岳豆腐脑,与水豆腐一脉相承,却更显细嫩,堪称豆食里的软嫩极品,滑嫩无渣,入口即化,连吞咽都无需费力,是南岳独有的温柔滋味,别处难寻。论口感,南岳豆腐脑胜在一个“嫩”字,比他乡的豆腐脑更细腻、更绵柔,全无颗粒感,像山间流云,像凝住的奶霜,温润软糯。

做豆腐脑,比水豆腐更费心思,豆浆要磨得比水豆腐更细,点卤更轻更缓,成型后软嫩无比,盛在碗中,轻轻一晃,便像布丁般颤颤巍巍,色泽洁白如玉,豆香清雅淡远。吃法分甜咸两味,都合南岳人的胃口。甜口的,加熬好的冰糖水,或是一勺桂花蜜,清甜淡雅,解暑润燥,夏日里吃一碗,通体舒畅;北方人,好咸口,好像吃法如下:淋一勺秘制酱油汁,撒榨菜丁、碎花生米、葱花、香菜,点少许辣椒油。不过南岳很少看到这款咸咸的吃法。

南岳豆腐脑,从无花里胡哨的配料堆砌,胜在食材本真,本地黄豆配山涧清泉,慢磨细点,把豆香与清润发挥到极致,别处仿不来,也复刻不出。要说南岳哪一处的豆腐脑最是难忘,当属东街祝圣寺周遭,尤以农历八月香期旺季最是热闹。从祝圣寺山门到司马桥,不过两百多米的窄街,略略带些坡度,两旁摊子挨挨挤挤,卖草药的、摆山茶的、摊柏香佛珠的,还有木鱼僧衣、孩童玩物,琳琅满目,烟火气裹着禅林静气,别有一番意趣。街边有固定支棚卖豆腐脑的小摊,也有挑着两只木桶、沿街慢走的老妇人,木桶捂得严实,掀开盖子,热气混着豆香飘满半条街,闻着便觉心头舒坦。

犹记一年盛夏暑假,儿子约莫六七岁,我带他往祝圣寺闲逛,日头渐盛,便寻了摊子,买两杯甜口豆腐脑,不用碗筷,插一根吸管慢慢啜吸,父子二人并肩坐在寺门口的麻石台阶上,凉丝丝的石面贴着腿,风掠过檐角,带着古寺的静气,日子慢得不像话。正吃得闲适,忽见远处走来一位老和尚,步履匆匆,脚下生风,竟似一阵风般往山门赶,全无寻常僧人缓步慢行的模样。儿子眼尖,指着和尚笑出声:“爸爸,这个和尚走得好快!”我也忍俊不禁,同他讲,这和尚街坊都唤作“跑得快”,没人深究他的法号,只这外号,叫得贴切又风趣。孩童心性天真,听罢笑得更欢,眉眼弯弯,一口甜润豆腐脑咽下去,满是欢喜。彼时光景,麻石阶凉,豆腐脑甜,身旁稚子笑语,眼前僧人疾行,禅意与童趣撞了个满怀,没有半分刻意雕琢,却是半生里又熨帖、又难忘的闲情片刻,往后纵是尝遍四方甜羹软食,再无这般自在惬意的滋味。

如今南岳游人如织,往来客旅登山礼佛之余,总少不了寻一口地道乡土味,这五样豆食,反倒成了游人心里藏着的南岳印记。常听往来游客闲谈,说登过衡山的险峰,看过古寺的烟云,最难忘的却不是山珍佳肴,反而是古镇街边一碗烫嘴的豆腐脑,老农贸市场里软糯的白香干,或是小馆里一锅吸满汤汁的油豆腐。都说这豆食不起眼,却吃得出山里的清润、老街的烟火,没有繁复调味,全是本真滋味,一口下去,便懂了南岳的温润底色,不像别处吃食那般浓烈,却能记上许久。大抵乡土滋味最是相通,无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还是匆匆路过的游人,但凡尝过这口清润豆香,总能品出几分安稳暖意,轻易便勾出心底的柔软。

豆腐本是田间寻常物,偏偏在南岳山水间,生出五种滋味,各有风骨,各藏温情。油豆腐热烈热闹,香干子素净本分,豆腐乳醇厚绵长,水豆腐温润纯粹,豆腐脑细嫩软柔,恰如寻常人生的百般况味,清淡、浓烈、安稳、怅然,尽在其中。

我本就是土生土长的南岳人,半生走来,虽也离乡奔波,见过别处风物,尝过四方百味,可心头最念的,依旧是故里这一口豆香。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是刻进骨血里的烟火气,是母亲的家常手艺,是老街的旧时光,是南岳山水赠予的温柔念想。吃食一事,本就无关名贵,暖心便好,乡愁也从不在远方盛景里,全藏在这些细碎的家常滋味中。生于斯长于斯,这一缕清润豆香,便是根之所在,心之所安,无论走多远,归至故里,尝一口旧味,心底总归是踏实安稳的。

闲谈至此,倒想起一桩年少趣事。初中同窗有位阳姓男同学,生得眉目清朗、模样俊朗,彼时学鲁迅《故乡》,文中有“豆腐西施”杨二嫂,不知是谁起头,将“杨”与“阳”混叫,又打趣他容貌俊秀,竟把这“豆腐西施”的名号安在了他身上,同窗们哄闹着叫开,后来经其抗议,大家同意去掉西施,保留豆腐,“豆腐”的称呼因此流传至今,唯老友相聚,才提起这外号,提及此号,大家照例要粗枝乱颤笑上半晌。

如今世道变迁,流量风行,市井买卖也多了新式模样。我时常闲想,昔日有豆腐西施杨二嫂,如今南岳街巷卖豆食的摊主,若是也有这般标致的美人,凭着一身好手艺,守着南岳五豆的地道滋味,再借着时下直播带货的风潮,把这外酥内空的油豆腐、素净软嫩的香干、坛藏醇香的豆腐乳、滑嫩清甜的水豆腐与豆腐脑,一一讲给世人听,生意定然红火,这藏在深山古刹旁的乡土美味,也能飘得更远,叫更多人尝得这份清欢本真,倒也是一桩美事。只是转念又觉,这般豆食的好,本在水土、在手艺、在本心,纵无噱头加持,那份刻在南岳人骨子里的滋味,也终究不会淡去。

责编:曾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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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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