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万溶江

大伯黄永玉在回忆那些比他老的老人家时感慨：“唉，都错过了，年轻人是时常错过老人的！”这句话，道出了人生常态，没到相当的岁数，是难有此体会的。

九十年代末，大伯的自传体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开始在湖南《芙蓉》文学杂志连载，频繁返乡的大伯常常会和亲友们谈论小说中写到的凤凰掌故和旧家往事，凤凰话叫做“讲古”，我这个外来户听得云里雾里，兴致不高。

稍稍能懂的部分，是祖居古椿书屋的由来，源自一棵几百年的大椿树。家里是读书人家，祖训不置地田守砚田，因为砚田无荒岁，不需看老天爷，其代表人物是先祖黄河清。后来大伯在凤凰修建玉氏山房，特地造了一座塔，取名“河清”，即为纪念这位先祖。

河清塔​（本文图片均由 古椿书屋 提供）

198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汇集出版新文学史料丛书，收入的大都是文学大家的回忆录，第一辑便有表爷爷沈从文的《从文自传》，写到他的家庭时有这么一段话。

“我的母亲姓黄，年纪极小时就随同我一个舅父在军营中生活，所见事情很多，所读的书也似乎较爸爸读的稍多。外祖黄河清是本地最早的贡生，守文庙作书院山长，也可说是当地唯一的读书人。所以我母亲极小就认字读书，懂医方，会照相。舅父是个有新头脑的人物，本县第一个照相馆是那舅父办的，第一个邮政局也是舅父办的。”

这里提到了外祖黄河清，但别的版本里却没有这行文字，包括《沈从文全集》收录的《从文自传》。是原本没有，修订时添加的；还是原本有，后来删除了，不得而知，但黄河清是沈从文的外祖父、黄永玉的曾祖父，好像已是共识，相关书上也都这么介绍。

《从文自传》人民文学版​

虽然我对那些陈年往事云里雾里，兴致不高，队友小七作为根正苗红的黄家后代却被激发了斗志，原有的古椿书屋家谱，在特殊年代化为了灰烬，致使如今家族关系模糊不清，他心有不甘，想重修家谱。

首先，小七到县档案局查询，工作人员小心地从锁柜里取出影印的散装《凤凰厅志》，虽然不够清晰完整，按规定又只能在阅览室翻阅，他还是不几天就查到了一些眉目。黄河清，丁酉科拔贡、光绪志编纂，曾被辰沅永靖兵备道道台陈宝箴委以重任，陈宝箴是清末维新派政治家，在凤凰生活了一年零四个月。

大伯得知了这些信息，大为惊喜，惊喜的不是他的祖辈黄河清如何如何，而是在中国近现代文化史上有着深远影响的陈氏家族居然和家乡凤凰有过如此亲密的连结，实在值得骄傲。陈宝箴、陈三立、陈衡恪、陈寅恪、陈封怀被称作“陈门五杰”，个个都是重量级，其中被齐白石奉为恩师的书画家陈衡恪就出生在凤凰。

《华彩世家》碑文​​

大伯兴致盎然，从凤凰回北京再到香港不间断地阅读相关资料，2001年连写两篇文章，《华彩世家》与《华彩世家碑文外记》，镌刻在县衙门旧址外墙上，用以纪念和感恩陈氏祖孙给予凤凰的建树。

其间，大伯了解到史学家陈寅恪因种种原因一直未能如愿安葬，随即四处奔走，争得有关部门和领导的关心支持，亲自去南昌制定方案，上庐山考察地址，最终陈寅恪夫妇于2003年6月归葬庐山植物园，碑文“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由大伯题写，也是陈一生治学的写照。

陈寅恪夫妇墓碑​

后来，小七买到了全本《凤凰厅志》，黄氏家族脉络才清晰呈现出来。好在如今客观、理性、多元、包容的历史观早已占据主流，让我们可以摒除各种狭隘偏见，还原历史。

明清以来，自确立了苗疆咽喉地位，旧称镇筸城的小小凤凰就变成了大大的兵营，各行各业都围绕、依赖、服务于这个中心。入军营，立军功，是凤凰子弟的追求，也是出路，凤凰理所当然成了兵源地，所谓“无湘不成军，无筸不成湘”。一直延续到现代，筸军出征，抗日阻敌，近三千凤凰子弟血洒嘉善，小城家家挂白幡，光荣又悲壮。如此数百年积累，凝成了鲜明的凤凰特色和凤凰精神，雄强尚义，吃苦霸蛮，恰也是湖湘文化的重要特质。

因此，历史上那些稍有家庭背景的凤凰望族，其家底最初多半来自军功。比如郑氏家族有定海抗英留名的郑国鸿；田氏家族有镇压太平军有功的田兴恕；沈从文家，其祖父沈宏富曾任云南昭通镇守使和贵州提督，父亲沈宗嗣做过镇守天津大沽炮台罗荣光身边的裨将；熊希龄家，祖辈在军中历任把总千总守备，父辈连升副将管带统带。黄家也不例外。

《凤凰精神》 黄永玉书​

第一位被厅志记载的先祖叫黄成美，生活在康熙雍正年间，他个性突出，敢顶撞上司，曾被罢免好不容易提拔的千总武职，后在平定“古州苗叛”中再立新功，却不幸丢了性命。他的儿子黄道纯作为忠烈之后被恩荫为监生，有资格选任文官，但最终还是入了军营，军功未能超越父辈。

黄道纯的儿子黄士雄自幼练武射箭，适逢乾嘉苗民起义，作为镇溪所千总参与围捕起义首领吴天半，得以随行押解吴进京，觐见了乾隆皇帝。归来后升为乾州协都司，战事平定后又升为四川永宁营参将，最终因病还乡，领三品武职全俸，他是黄家行伍史上的最高成就者。

黄河清正是黄士雄的儿子，且属老来得子。之前黄士雄在乾州任职时生有一子，不幸早殇，因此不舍得儿子再出生入死，规划他读书求学，走科举仕途。道光年间黄河清被湖南学政选为丁酉科“拔贡”，未能如愿遇缺选任做官，倒是成了有名望的绅士，办私塾，守文庙，助教谕，被道厅官员委以重任，编纂《凤凰厅志》光绪志部分并刻印成书，以及疏通治理沱江河道等。

黄河清生有二子，长子黄显臻投军营，任贵州古州镇千总，次子黄显吉享五品衔，得贵州知府候补属官。黄永玉的祖父黄德泰，字镜铭，在这一代并未出场，而且前者是显字辈，后者是德字辈，不是一辈人。可见黄河清不是黄永玉的曾祖父，也不是沈从文的外祖父，他的辈分应该往上提一级，分别是高祖父和曾外祖父。

《凤凰厅志》旧版和校注版​

关于黄氏家族，《凤凰厅志》到此就没有下文了。我们在光绪十四年刻本的《古州厅志》里看到了黄显臻的名字，他的职位是古州右卫千总，印证了《凤凰厅志》的记载，但寥寥数字，信息太少。小七转而向家族中的长辈们请教，范围扩展至昔日大湘西的怀化、沅陵，通过他们，得到了福建亲戚传来的族谱信息，确定黄河清的长子显臻是他们的祖辈，次子显吉是我们的祖辈。

黄显臻家旺丁旺，儿孙满堂，最小的儿子，大排行第八，沈从文称作八舅父，他最早考入北京的一所大学读商业，毕业后被厦门集美学校聘请为商业学校校长，后来又推荐农大毕业的侄儿黄村生到集美工作。黄村生原是三舅父的儿子，过继给没有子嗣的五舅父，五舅父当过县长和警察局长，因此有条件供养嗣子去京城读大学。

沈从文和表弟黄村生​​

黄村生是沈黄叔侄俩的贵人。是他，1923年在北京农大读书，帮助初到北京一筹莫展的沈从文快速融入大城市；也是他，1937年带黄永玉去集美学校念书，开启未来新征程。

沈从文的未完稿《回忆黄村生》，收录在其全集的《集外文存》里，文中沈称呼的三舅父五舅父七舅父八舅父都是显臻的儿子，只有大舅父是显吉的儿子，即沈母黄英的哥哥、黄永玉的祖父黄镜铭，就是那个曾在军营中生活、办过照相馆邮政局、有新头脑的人物。

这位大舅父确实是个人物，为熊希龄督建香山慈幼院、管理芷江熊公馆不说，年轻时还有过参与收殓安葬谭嗣同的义举。无独有偶，他的妹夫沈宗嗣即沈从文父亲也不落下风，曾在京与同乡组成“铁血团”，密谋刺杀袁世凯。五筸热血男儿，彰显凤凰精神，沈黄两家都不逊色。

少年黄永玉和四叔黄子和、父亲黄玉书、堂叔黄村生​

八舅父唯一的儿子，大排行也是第八，比黄永玉还小一岁，两人同在集美念书，黄永玉因要叫他八叔或小叔而感到十分别扭。近几年，福建八叔的后代多次回凤凰寻根，在古椿书屋相聚，那时刻，就好像字里行间的人物从书里走出来，真魔幻。

至此，我们不再疑惑。回首前面引用的那段文字，其实也不难理解。《从文自传》是在1932年的青岛写就的，作者刚届而立，又远离故土。再版修订已是1980年，近半个世纪过去了，世事变迁，物是人非，想来沈表爷爷也曾遗憾，年轻时错过了许多人。

如今，我们也行将步入老年，深切感受到错过了许多人。加之传统大排行让人眼花缭乱，人物又是名又是字还有号，要厘清昔日家族成员及其关系，实非易事，可见族谱家谱传承的重要性。说来惭愧，先前我经常嘲笑小七在“故纸堆里觅苍黄”，甚至讥讽他立“四旧”，而今我不自觉地也钻进了故纸堆。“参天之木必有其根，怀山之水必有其源”，这份探究必有意义。

古椿书屋往日院景​

清明怀远，感念祖先，缅怀大伯。假如有一天，和大伯在云天相聚，再听大伯聊天“讲古”，我们会听得明明白白，而且兴致勃勃。

作者：万溶江

责编：李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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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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