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02 09:00:40

【开栏语】
又是一年清明,细雨润春,草木含情。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有些身影虽已不在身旁,却始终留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谨以此栏,寄一份哀思,诉一段牵挂。
愿我们以文字为念,以真心为祭,追忆逝去的亲人。愿故人安好,我们岁岁平安。
即日起,湖南日报株洲分社面向全社会征集专题文章,体裁不限,篇幅不长于3000字,自配图片。来稿请寄:3759896668@qq.com。
(策划统筹/周小雷 廖义刚 专题责编/龙子怡 张永琼 张咪 李永亮)
文 | 方敬新
晚上和继父睡一起时,他深夜突然地大叫常常会把我惊醒。他自己也被惊醒了,木然地坐在床沿上。
我望着他,不知道这喊叫是梦到了枪林弹雨的硝烟战场,还是因为头部旧伤发作疼痛难忍。那痛彻心扉的喊叫让我惶恐不安,却又不知怎么为他分担。
继父从小失去父母,孤苦伶仃,在流浪乞讨中长大。后来,他参加了新四军,在解放战争中,先后5次负伤,在火线上入党。1948年7月,在太原战斗中,敌人的一颗子弹打中他的头部,导致他左眼半失明、右眼全盲、右耳全聋和脑震荡,左大腿内还留有敌人的弹片,战争结束后他被国家内务部评定为二等乙级伤残军人。1949年2月转业,他带着伤病回到家乡参加国家建设。

先父在我8岁时撒手西去,母亲带着我与3个妹妹,含辛茹苦、艰难度日、朝不保夕,挣扎在存亡线上。继父是国家干部,每月有固定的薪金收入,这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的乡村,是极其令人羡慕的。他也完全可以凭借这一优越条件物色一个条件更好的女人做伴侣。更有人劝他,至少不要找“拖油瓶”的。但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母亲,选择了我们。
他走进我们的生活,改变了我们。我第一次吃上了香肠,第一次在区政府和大人一起用公筷吃饭,第一次把他随身佩戴的手枪放在自己手上把玩,第一次让我得到一只梦寐以求的大皮球,第一次让我在春节穿上了新衣服……
从这以后,我们就再没有为吃饭、穿衣、上学发愁过。
继父以前没结过婚,与母亲结为夫妻后,母亲也没有再生育。他将我们兄妹视为己出,我们也都叫他“爸爸”。起初,他在给我写信时,自称为“继父”。我觉得别扭,回信时便说,你就是我的亲生父亲,以后请不要再自称“继父”吧。从他回信时对我的关心和鼓励的话多了,落款也改称“父”的迹象看来,他似乎很高兴。我也很高兴,因为我也改变了他。
但我错了。继父是个执拗的人,没人能改变他。
不过,他的执拗背后却是无私。1957年春节前,我、母亲、妹妹好不容易农转非,从偏僻的山沟来到朱亭镇和继父一起生活,一家人温馨甜蜜。可这年底,国家号召压缩城镇非生产人员,我们不情愿回去,母亲对他说:“你是残疾军人,不可以要求我们留下来照顾你吗?”他却说,他是镇领导要以身作则,要是他不带头,别人就更不会执行。他坚持动员我们回去。
临走时,他对我慢慢地说:“到家后,你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写信啊!”从他的脸上,我分明看到他写着难舍和担心。
1959年,继父被调到一家煤矿工作后,我们才又和他生活在一起。
他担任矿人保股股长。一天晚上,有人向他报告说,有三名矿工因为这里工作太辛苦,已趁夜逃跑了。当时他已经上床睡觉,听说后,他赶紧穿上衣服准备去追。母亲拉住他,说:“你眼睛不好,腿脚也不好,山路坑坑洼洼,黑灯瞎火的,要是跌到山沟里,就没命了!叫别人去吧。”可他不听,打着手电,高一脚低一脚,跌跌撞撞,走了十多里山路,终于在火车站将正要上火车离去的3名矿工劝了回来。
有一年中秋节,有位矿工家属来矿上探亲,继父也不管是否有什么忌讳、也不问母亲是不是愿意,就将家里的被子、床单拿去给他们夫妻俩团圆,第二天上午他又把被子床单抱回来让母亲洗。下午获得帮助的矿工送来一盒月饼表示感谢,我刚接过来,继父就从我手里拿过去退还给那名矿工,说:“这月饼是矿里发给每个职工的节日礼物,人手一份,我也有,你把你的给我,不是要害我多吃多占犯错误吗!”

上世纪60年代,生活物资非常匮乏,饥饿是大家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作为伤残军人,继父每半年会获得政府发放的18元抚恤金,每月凭伤残军人证可领取一斤肉、半斤糖和二两食用油。继父是家里的支柱,又伤病在身,本可以独自享受这份待遇,可肉、糖和油,他从来都是拿回家给我们全家吃,领了抚恤金,他也是一分不少地交给母亲家用。
他寡言少语,不苟言笑。虽然他对我不要他自称继父好像满意,我画刘胡兰像时他也照着画,似乎是鼓励。但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喜欢我,因为他从没说过喜欢我的话。有天晚上,睡在那头的他摸我的脚时忽然发现我发烧,他便什么话也不说,立即拉亮灯默默地起来,翻箱倒柜到处找药,终于找到几片清凉片给我吃下后,他就一直坐着没睡,直到快天亮时,他摸我的额头不大烧了,才和衣睡了一会儿。
从此,我知道,他其实是爱我的。
受伤致残的后遗症给身体带来的种种痛苦,他从不同家里人说,也没和组织说过。身体实在坚持不下去时,他才会在家里休息一两天。有天深夜,有人来叫正在家休病假的他去加班。我不忍心,从床上起来对他说:“爸爸你眼睛痛,头也痛,怎么还能去工作呀?”他却微笑着对我说:“小车不倒只管推嘛,我要向保尔·柯察金学习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捂着疼痛的眼睛跟着那人走了。
继父个子矮,也姓方。15岁时,我个子也不怎么样。于是,便有人认为他不长高的基因会传递给我,说我将来的个子绝不会比他高。原来人家以为他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只是笑笑,不和人争辩。我和他在煤矿一起生活多年,关系融洽,如同亲生父子,外人谁也不知道他其实是我的继父。
1968年6月14日凌晨,我梦见自己站在母亲上班的门市部门口,见继父从那边走来,从我身边经过时,他指着左边墙上挂着的一扎笋干对我说,这个可以拿去吃啊!
说完就走过去了。
我正诧异他怎么告诉我这个,尤其诧异他怎么像个陌生人不进来时,醒了!
这时,忽然有同事敲窗户告诉我,你家里打来长途电话说你父亲去世了!
我心急火燎地赶回市里的家,母亲抓着我的手哭着说,造孽啊!他是昨天晚上走的,他还只有51岁。
母亲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小纸包,让我看到继父在去世前不久医生从他左大腿内取出的弹片。我泪眼朦胧,久久地凝视着这5毫米大小周边翘起已生锈的硬弹片,原来是它在他体内兴风作浪,把我至爱的继父夺走了!
我抬头望着墙上相框里他的遗照,同时便看见旁边果然挂着的一小扎笋干!
心有灵犀一点通。我恍然大悟,继父是用这种方式同我告别啊!
继父这一生,仿若被命运的荆棘紧紧缠绕。儿时,贫穷如影随形,使得他身形瘦小,在岁月的寒风中瑟缩。战争的残酷,又无情地在他身上留下残疾的印记。他的仕途,宛如一条平缓的小溪,直至离世,也仅停留在行政股级的浅滩。临终之际,那微薄的八十块钱积蓄,仿佛是他一生清苦的无声注脚,在外人眼中,他不过是尘世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卑微者。
然而,在那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新中国诞生的曙光尚未完全照亮大地,他却如同隐秘在夜色中的火炬,默默燃烧自己,洒下了那炽热的殷殷热血。在国家建设的漫长征途上,他又如同一颗默默扎根的螺丝钉,不遗余力地发挥着自己的热量,无声却有力地推动着时代的车轮向前。那些年,伤病如凶恶的猛兽,日复一日地啃噬着他的身体,可他却始终挺直着脊梁,未曾向组织伸过手求助,他的清廉与坚毅,如同一座沉默的山,虽不张扬,却令人心生敬意。当家庭陷入生死存亡的泥沼,他那残弱的身躯,毅然化作了遮风挡雨的大伞,为我们撑起一片宁静的天空,这一切,他从未言说,却都深深烙印在岁月的褶皱里。
倘若没有继父,我的人生轨迹,或许会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迷失在茫茫苍穹。在贫穷与疾病交织的黑暗深渊中,我可能早已追随先父的脚步,消逝在无声的岁月里。又或许,我会像山沟里无数被命运束缚的人一样,在黄土与蓝天之间,重复着单调而平淡的日子,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而如今,我能走出那闭塞的山沟,得以窥见外面世界的五彩斑斓,感受人生的波澜壮阔,这一切,都源自继父那如春风化雨般的父爱。他以自己的一生,在岁月的长河中,悄然注释着真善美的真谛,这珍贵的精神财富,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在我人生的每一个角落,默默闪耀,照亮我前行的路。只是,这份厚重如山高深如海的恩情,我却再无机会偿还,它如同一颗沉甸甸的种子,深深埋在我心底,在寂静的深夜,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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