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许久文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风里总能感受到您的气息，雨里总能听闻到您的叮咛，每一个清晨醒来，每一个深夜梦回，无日不想您，我的母亲。

今年，是您离开我们的第十年，我终于鼓起勇气，放下所有应酬俗事，一笔一划，写下对您的思念，写下您这平凡却伟大的一生，不负您的养育，不负这十年的牵念。

您生于1928年农历二月十九，在宁乡与湘潭交界的周家，本是大家族的女儿，却遭遇突如其来的瘟疫，几十口亲人在短短几年间相继离世。诺大个院子人丁稀疏，外公外婆心急如焚，在您年仅9岁那年，便将您嫁去宁乡许家做了童养媳。从此，您便告别了懵懂童年，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这一扛，便是一辈子。您这一生，生育了11胎、12个孩子，历经多次丧子之痛，最终只有7个儿女长大成人。可喜的是，我们兄弟姐妹相处和睦，甚是团结，在当地传为美谈，这大概是您一生最大的慰藉之一。

母亲，您是世间最勤劳的人，勤劳刻进了骨子里，刻进了我们每一个儿女的记忆里。那些年，父亲因9岁便下煤窑，得了矽肺病，早早便不能干重体力活，一家十来口人的生计，就这样完完全全压在了您一个人的肩上。您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打理好家里的琐事，喂猪、做饭、缝补衣物，待天蒙蒙亮，便匆匆赶往生产队出工，日落西山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来不及歇口气，又要忙着洗衣做饭、照顾幼小的孩子和年迈的公婆，常常忙到深夜才能躺下。

我是七月初一出生的，听婶婶说过，正逢“双抢”（抢收抢种），母亲您是在田里拖了湿草回家后，一个人到后房生下我。因为生过多胎，您有经验了，点起煤油灯，将缝补衣服的老式剪刀放在灯上烧烫剪下脐带，将我放在竹箢箕里，我的哭声惊动了隔壁的婶婶，她赶紧过来帮忙洗涮。

我曾听邻居说，“如果你母亲只做一件事，对面的椅子山都担完了”。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每想起一次，心里就一阵发酸。我见过您在生产队里，和男人们一起扛重物、挖田地，汗水浸透了衣衫，却从不说一句苦；见过您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缝补我们的旧衣服，眼睛熬得发红，却依旧不肯停下；见过您在寒冬腊月里，顶着寒风去挑水，双手冻得通红开裂，却笑着说不冷。

母亲，您是世间最善良的人，一颗仁慈之心，温暖了身边所有的人。在那个食不果腹的苦日子里，您在食堂工作，手里握着仅有的粮食，却从没有只顾着自己的家人，而是悄悄拿出包子、馒头，分给那些快要饿晕的乡亲，救了很多人的命。您从不说自己的难处，也从不求别人的回报，只是默默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

对待邻居，您更是热情周到，即或是邻里之间串门，您总会第一时间泡茶、让座、递烟，哪怕一天来几次，您也始终笑脸相迎，从不怠慢。在大家族中，您谦和有礼，善待每一位亲人，从不与人争执。对上孝敬公婆，端茶送水、悉心照料，从没有一句怨言；对下爱护孩子，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们，自己却省吃俭用，哪怕日子再难，也从不让我们受委屈。

母亲，您是世间最聪慧的人，尽管从未正式读过书，却凭着在学堂边偷学的那些字，慢慢认识了不少文字，可以看懂简单的书信。您虽没受过多少教育，却分得清事理，看得透人心，遇到事情，您总能给出最中肯的判断，很少出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我们都愿意听您的意见。

生活中处处体现您的智慧。记得小时候家里很穷，一件灯芯绒衣服三姐穿过给二哥，二哥穿完给四姐，四姐穿过交给我，但您很爱面子，不是把衣服直接交给下面的接班人，而是将煮菜锅洗刷干净，烧上一大锅水，将衣服放进去，投入5分钱买的染料，大火煮十来分钟，衣服便变戏法一样换了颜色。记得我穿着这件棕色灯芯绒衣服到外婆家时，外婆还说过久文穿新衣服了，其实外婆哪里知道这是四姐穿过的那件绿色灯芯绒，而我直到上高中了才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件新衣服。

2016年3月18日，那个我永生难忘的日子，您不幸离开了我们。我们把您从医院接回家，我坐在床上，您就那样靠在我的怀里，渐渐没了气息。您是在我的怀中断的气啊，母亲，每每想起那一刻，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心如刀绞，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十年过去，依旧刻骨铭心。好在，您的丧事办得很好，备享哀荣，所有的亲人、邻里都来送您最后一程，这大概能让您走得安心一些。

其实，在您去世一周年的时候，我就想写一篇文章纪念您，可提笔的瞬间，所有的思念与悲痛都涌上心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写不下去；在您去世三周年的时候，我又一次尝试，可写不了几句，便已泪湿稿纸，终究还是没能完成。有人说，至亲无文，大概是因为太过深情，反而无从下笔，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太过沉重，太过滚烫，生怕自己笨拙的文字，配不上您的一生。

岁月流转，时光匆匆，十年的思念，从未消减。无日不想您，我的母亲，这份思念，藏在每一个清晨的朝阳里，藏在每一个深夜的星光里，藏在我们每一个儿女的心底里，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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