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1 14:23:45
文|谭梓健
清明前后,艾草正嫩。那细碎的叶子匍匐在地头,灰绿绿的,掐一把在手里,指尖便染上一股清苦的香气。这香气,是春天的味道,也是思念的味道。
太奶奶还在的时候,每年清明都要亲手做青团。她那时已经接近百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腿脚不大利索,走路要拄拐。可做青团这桩事,她从不假手于人。她习惯早早地打发我们去采艾草,自己则在家里备好糯米粉、白糖、花生碎。等我们把艾草洗净、焯水、捣烂,她便挽起袖子,将那碧绿的汁液一点一点揉进雪白的米粉里。她的手上有老人斑,指节也有些变形,可揉起面团来却格外有劲。面团在她掌心里翻来覆去,渐渐地染上了一层青绿,像春天的田野,铺展在案板上。
“这青团啊,要揉得透,蒸出来才软糯。”她一边揉,一边絮絮地说话。我那时候小,耐不住性子,总想抢过面团来玩。她也不恼,揪下一小块给我,我便捏成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小鸭子,她看了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青团蒸熟后,碧绿油亮,咬一口,软糯香甜,艾草的清苦和花生的醇厚在舌尖上打着转。太奶奶会仔细地把青团用油纸包好,装进竹篮里,然后让我们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山上去。山路不好走,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可从不让我们背。
去年秋天,太奶奶走了。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我们把她葬在了她生前常去的那座山上,和她念叨了一辈子的先人们在一起。
今年清明还没到,爷爷又查出了恶性结肠癌。手术、化疗,一家人轮番在医院守着。那些日子,病房里的灯光总是白晃晃的,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爷爷瘦了很多,原本高大的身子缩在病床上,像一棵被秋风刮过的老树。可他精神还好,常常念叨着要回家,念叨着清明要上山去看太奶奶。
万幸的是,手术很成功。清明前一周,爷爷出院了。回到家那天,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年清明,咱们还做青团吧。”爷爷说。
一家人便忙碌起来。母亲去地里采艾草,父亲去市场买糯米粉和花生,爷爷坐在一旁指挥,一会儿说粉要揉得干一些,一会儿说馅料里的糖要少放些。我负责揉面,把捣好的艾草汁倒进粉里,用手反复地揉、按、压。面团在掌心里渐渐变得光滑、柔软,那抹青绿慢慢晕染开来,像记忆一点一点地被唤醒。
周末下午,阳光正好。我们一家人,带上青团、烧鹅、水果和鲜花,扶爷爷上山。爷爷走得很慢,我们也不催,一步一步地陪着他。山路两旁的草绿了,野花开得正盛,几只鸟在枝头叫得欢快。到了太奶奶的坟前,爷爷弯下腰,把青团和烧鹅摆好,又点了三炷香。
“妈,我们来看你了。”爷爷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袅袅的青烟升起来,心里想起太奶奶说过的话:“这青团啊,要揉得透,才软糯。”是啊,揉得透才软糯。就像这日子,经历过揉搓、按压,才更懂得它的滋味。那些离去的亲人,其实从未真正走远,他们就藏在这一揉一按里,藏在这碧绿的青团里,藏在这满院的烟火气里。
时光会走远,故人在心间。清明的雨还没有下,可我已经闻到了艾草的清香,那是春天的气息,也是思念的气息。我们终将明白,最好的怀念,是带着他们留下的温暖,好好地、认真地活下去。就像这青团,把春天的苦涩揉进甜蜜里,一口一口地,吃出人间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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