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 瑜

春和景明，惠风和畅。许是为了圆一个冥冥之中的念想，抑或为了重温象牙塔时代阅读过的黄庭坚的诗篇、欣赏过的他的书法，趁周末和一众诗友怀着朝圣般虔诚的心，驱车来到一个诞生文化奇才的地方——江西修水。

修水，古号“分宁”，因境内流淌着修河得名，素有“文章奥府”之称。宋代诞生了诗书双绝的黄庭坚，近现代陈氏“一门五杰”（陈宝箴、陈三立、陈寅恪、陈衡恪、陈封怀）蜚声海内外。在大革命时期，毛泽东领导的秋收起义在这里打响第一枪，升起工农革命军第一面军旗，是湘鄂赣革命根据地的中心。解放后，修水是江西省面积最大、九江市人口最多的县，也是南方重点林业县、九江市域副中心城市，实乃人杰地灵，物华天宝，英才辈出。

杭岭青松育俊才

我们马不停蹄来到位于杭口镇双井村的进士园。这里被誉为“华夏进士第一村”，北宋就涌现了“双井十龙”等48位黄氏进士，其中5位官至尚书，真可谓人才荟萃、群星灿烂。入园广场耸立着一座巍峨的石牌坊，左右两副对联，主联曰：“半江皓月双井清泉恰共云腴烹气象，千古文章一村俊采犹凭山谷领风骚”；副联为：“人能孝节言行当立，邑有英贤桃李自春”。石牌坊左侧一尊黄庭坚的大理石雕像，只见他峨冠多髯，面目清瘦，手握一册，神情庄重地眺望着远方。黄庭坚，自号山谷道人，别名黄山谷、豫章先生，是古代二十四孝和“苏门四学士”之一、江西诗派开山鼻祖，与苏轼齐名，史称“苏黄”；书法方面，则与苏轼、米芾、蔡襄并称“宋代四大家”。

进入园内，依次布置着皇帝昭示的进士榜墙、旌旗，麻石台阶已被游客踏得锃亮，两旁桂花、松柏树长青，一股历史文化的庄重气息扑面而来。前面一栋土木建筑为双井堂，中为群贤阁，后为集英殿，里面分别陈列着乾隆年间制订的《双井黄氏黄金家规》，黄氏杰出代表人物的塑像，以及有关殿试、琼林宴、状元游街、尚书第等古代科举制度的模拟场景和解说图。置身其间，仿佛让人穿越古今，看见以黄庭坚为代表的双井黄氏进士群体皓首穷经，焚膏继晷，既恪守严格的家道家风，又重孝悌、尚清廉、肯创新，终成正果，孕育出一朝一族一村名贤辈出的特殊人文现象，被史家誉为“濂溪弦铎之地、山谷桑梓之乡”，堪称现代版的“博士村”“院士村”。

进士园后面是两级宽阔的平台，正中矗立着一座龙头龟身的龙龟祈福石像。右边摆设“魁星点斗、独占鳌头”的金榜题名墙，上书“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等励志诗文，点缀大红“高中”词语，想必这是莘莘学子们祈福许愿的打卡之处。再往上，是260多级台阶，依次分段标为“童生”“举人”“贡士”“探花”“榜眼”。最后一级为“状元”，寓意考生通过寒窗苦读，不断进取，一步一个台阶，最终取得殿试机会，成功“状元及第”。

高处建有魁星楼。这座位于杭山半腰的三层全木结构楼阁飞檐翘角，金碧辉煌，上悬“魁星南天”金字匾额，一层供奉魁星，二层为历代修水名贤展示厅，三层为当代修水高考状元名录厅。踏石阶，登斯楼，俯瞰双井，但见白墙黛瓦，阡陌纵横，茶园滴翠，田畴间油菜花盛开，恰似铺上一匹匹黄金绸缎。好一幅江南春景图！这里是哺育黄庭坚的故乡原野，年少时的他在这好山好水流连忘返，饱读诗书，临河垂钓，近波采菱，牛背吹笛，柳荫听蝉。他不仅吸收了黄氏家族耕读传家的精髓，而且汲取了书院文化的养分，“幼警悟，无不通，以为一日千里”，后举进士，终成诗书双绝的大方之家。

双井遗风存古意

双井村名源于村南河中两口相距不过数尺之井，上口井深四丈，下口井深六丈。这井很怪，遇河水上涨，泥沙不流入井中。井水也很特别，用其冲泡当地绿茶，滋味不同寻常。据传小孩如能用一颗石子投中双井，长大后必成栋梁之材。这天，许多小孩聚在河边，连连用石子投井，结果自然无法同时投中双井。有位小孩连投十几次也没有结果，气恼异常，将石子往地上一摔，石子碎成两块，他灵机一动，这不是一石中双井吗？正得意时，七岁的黄庭坚站了出来：“一颗石子摔成两颗，还不是两颗吗？不行，不行。”那小孩不服气，学着黄庭坚的口气说：“不行，不行，只怕你倒更行！”争强好胜、从不服输的黄庭坚抓起石子，急中生智，想起平素在河里“打水漂”，只要方法得当，一个石子可以在水面上跳十几下。这样一想，他来劲了，瞄准目标，计算好距离，手一甩，石子在一口井上漂过，又稳稳当当地漂到另一口井上，然后“刷”的一声沉了下去。这就是“一石中双井”的故事，一直流传至今。

宋神宗熙宁元年（1068年），24岁的黄庭坚调叶县尉，自此踏上曲折坎坷的仕途。26岁作《新寨》诗，同为江西老乡的王安石（抚州临川人）阅之，击节称叹，谓黄某清才，非奔走俗吏。同年妻兰溪殁于官所。34岁那年，寄书徐州守苏轼，并以《古诗二首上苏子瞻》，苏轼有报书并作《次韵黄鲁直见赠古风二首》，两位诗书“大咖”一唱一和，始得交往。35岁继室病故。屋漏偏遭连夜雨，因与苏轼书信往来，受“乌台诗案”牵连，坐罚铜20斤。几年后，两位诗星挚友终于盼到展晤之期，在京城首次见面，政暇雅集，讲道论艺，惺惺相惜。苏轼盛赞黄庭坚：“瑰玮之文，妙绝当世；孝友之行，追配古人。”但黄庭坚始终保持对苏轼的仰慕之情，坚持以弟子之礼相待，演绎了千古师生情谊、苏黄情义，世代相传。宋徽宗崇宁二年（1103年），命运多舛的黄庭坚有宜州（今广西宜山）谪命，两年后病故，终年61岁。四年后友人护其丧归葬双井，朝廷追赠谥号“文节”，后世尊称“黄文节公”。

“想见东坡旧居士，挥毫百斛泻明珠”。黄庭坚曾写过一首诗《双井茶送子瞻》。有意思的是，他与苏轼相互间的深厚情谊、管鲍之交，竟意外地为一道地方特色小吃——修水哨子进行了“直播带货”。据传夏禹治水时期，当地村民以山芋和红薯粉为原料，经蒸煮、捣泥等程序，加入甜咸两种口味的馅料，制成口感软糯Q弹的点心。黄庭坚家宴时将此道美食端将上桌，苏轼、欧阳修一口气吃了几个，连呼“好吃好吃”。后来帝师万承风携入清宫，道光帝品尝后即列为贡品。沿革至今，修水人每逢喜庆节日，或者家里来了尊贵客人，最先摆上宴席的必是这道滑嫩柔软、清香爽口的修水哨子。

清风习习漾长空

参观完高峰书院，踱过双井老街，我们来到古香古色的黄庭坚故居。此刻微风荡漾，阳光温柔，但见柳色青青，游客如织。诗友泽贤兄禁不住现场吟诗一首：“双井山环水抱村，千年老宅气常温；一朝进士扬先德，万卷诗书启后昆。”吟罢，一段熟悉的歌曲旋律又在耳畔响起：“晚风在泼墨，浮云在游走，江湖风雨多，十年飘零久。我行色匆匆无问西东，提着一盏灯，向着梦中走，在迷茫的时候独自走上高楼，用宋朝的月光去解明朝的忧愁……”哦嗬，此曲竟是以诗人黄庭坚最值得阅读的一首诗《寄黄几复》中的千古名句“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命名的热播出圈武侠剧《江湖夜雨十年灯》的主题曲。跨越山海，超越时空，朦朦胧胧中，我仿佛看见一位须髯飘飘的大诗人向我走来。

——请问客官，您是黄庭坚黄鲁直山谷道人么？大诗人点点头。

——您这是干什么去呀？是孝亲访友，还是打鱼舂米？

大诗人默然不答，双手合揖，拈花一笑……我恍然定神，如同南柯一梦。大诗人隐身而去，唯有修水淙淙，沦涟而去。

（2026.3.31）

作者：若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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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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