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地理与精神版图——读吴茂盛诗集《江河大地》

    2026-03-31 17:56:35

文|龙鸣

提起永州,脑海中立即想起柳宗元《永州八记》中的《小石潭记》:“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想起了毛泽东“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想起了徐霞客“朝碧海而暮苍梧”;想起了周敦颐《任所寄乡关故旧》:“事冗不知筋力倦,官清赢得梦魂安。故人欲问吾何况,为道舂陵只一般”;想起了舜帝南巡病殁于苍梧,而葬于九嶷之野……这些被称为苍梧、舂陵、零陵、九嶷的地方,可以认为就是永州,或者可以代指永州——一座文化底蕴深厚的古城。也可以说,永州也是诗人吴茂盛笔下的诗歌地理与精神版图。

吴茂盛,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深受湖湘文化的浸染与熏陶,从永州市祁阳市的湘水和潇水畔且歌且吟,从苍梧之野到零陵古渡,从老山湾到湘水拐弯处,从廉溪先生到《爱莲说》,从盘王节到瑶民长鼓,从江永女书到《永州八记》,从崔嵬九嶷到点点斑竹,从永州“三溪”到祁阳挂榜山……几十年间,吴茂盛用诗歌的长短句,且歌且吟,执着地解构他心目中的诗歌地理与精神版图。最近读了吴茂盛新出版的诗集《江河大地》,就有这样较深的感慨。

吴茂盛的《江河大地》分为三个部分,分别为上篇“故乡之书”,中篇“永州大地”,下篇“大江大河”。凡近百首诗歌,除短制外,还有部分长诗。通过这些作品,诗人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或吟诵、或抒怀、或追忆、或叙述、或记录等等,不一而足,这里是永州的山水田园,湘江与潇水在这里汇合,浓厚的湖湘文化、风土人情及故土乡情,孕育了吴茂盛饱满的诗情。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天色已晚,故乡在何处?这是游子在黄昏时分对家乡的深切思念及内心的迷茫愁绪。也是吴茂盛少小离家,外出求学、工作几十年间对故乡的深刻怀念与愁思。因此,乡情在吴茂盛笔下成为一缕浓得化不开的诗情。如《浩瀚》:“洞庭是我摊开手掌时/漏下的那一滴水/巴陵的渔火在指缝点亮/我自潇水来,鞋底沾着零陵古渡的月光”。显然,这是诗人游历或出差在洞庭湖畔的见闻,而引起的乡愁。“且就洞庭赊月色”,洞庭虽浩瀚,巴陵虽有岳阳楼这样的天下胜景,却仍然比不上家乡潇水的一缕薄薄的月光。可谓月光千里,他乡的月光仍然别人的月光,家乡的月光才是游子心中永远的乡愁。诗的最后一节:“今夜,君山的雾/把湖水泡成了浓茶/我们坐在杯沿/像两片迟迟不肯沉底的/一南一北的故乡”。君山有雾,有柳毅井,君山最有名的是“君山银针”,是“黄茶之冠”,是十大名茶之一,诗人夜坐君山的湖滨精舍,不是纯粹地品尝君山银针的名贵,而是从一杯茶的浓酽里,慢条斯理啜饮自己的故土乡情,这不就是现代版的“床前明月光,低头思故乡”么?

又如《故乡远》:“此刻,渤海燃烧澎湃的火光/碧蓝的涛声和滚滚的烟尘/如同柳条的疯狂抽打/如同我无法更改的思乡之情。”无疑,这又是一首他乡羁旅之思。某时某刻,诗人公差于渤海之滨,雨打窗棂,他乡的平原与大海及大海澎湃的涛声,都不能替代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南小城——祁阳,乡愁如同一根带着母血的脐带,那里有自己的父老乡亲,还有充满情调的乡风俚俗,所以他乡纵有千般好,都不如“我无法更改的思乡之情”。吴茂盛在他的诗集里,像这样的摩写故土情深的诗作还有一批,如《归来》《孤帆远影》《拥抱故乡》《铁轨尽头的乡愁》《老山湾的湾道超车》《潇水流过我的村庄》等。

“半生四海飘,何时得心安。”极写离别与远走之亲情。如《出远门的人》这首短制,主题极写亲情,行文一波三折,有不舍,如诗的第一节中“临行前,你望向天边,群山的影子逐渐沉入暮色,一缕孤烟向北飘远……你心中是否有一滴水落下”,这里有两个隐喻,“一缕孤烟”和“一滴水落下”,孤烟即是游子孤独的身影,而落下的“那一滴水”则完全可以理解为游子远行前的不舍,与亲人告别时落下的泪水;有迟疑,如第二节“大地辽阔,脚步迟缓,最初的人群像晨雾涌动”,诗人在一个升腾着大雾的早晨与故土辞别,亲人中或父母,或爱妻,或子女,或乡邻,令人不舍,如“行行复行行,丈夫志四方……晨兴掩妆镜,为君理轻装。”(明代梁绘《行行复行行》)走一程停一程,回望一程,“行行复行行,驱车过高冈”;也有迷惘,如诗的三节,“前方的灯火遥不可及,背后的山河已成一片虚无……只记得脚下的泥土渐渐温热”。遥不可及的灯火,眼里渐渐远去的山河,故土故人逐渐变得模糊,想起来那么虚无,令人纠结,这是为什么?让游子感到迷妄。

白描至真至纯的亲情。如《砍柴的母亲》这首不过二十行短制,每行文字少则两字,长不过十个字,行文简单,平直,初读则平白如水,毫无奇崛、叠宕之处,全作仅写母亲早起磨刀上山砍柴的一次日常,此类题材难以写出新意,然而诗人并未放弃,而是采用平中见奇,拙中取胜的手法,让这个作品有了可取之处。“鸡刚叫了三遍/母亲弯着腰/蹲在门口磨刀/刀刃磨得锋利/天开始亮了。”“一刀一刀砍下去/把落日砍成一片片火花/一捆捆柴火/像日子那样/沉沉地压在肩上/从山坡上滚下来的时候/天/渐渐暗了”。读来虽感平淡,却按照时间与空间两个维度,加上母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任劳任怨这条情感暗线,给了读者一幅三维空间画面,让人感动。诗集《江河大地》中,此类亲情作品还有《火把》《父亲笑了》《桐子坳的秋》等。

爱情是文学作品永恒不变的主题,吴茂盛的诗歌也不例外,集子中涉及爱情主题的诗作占有比例,如《寂寞的月光》《那个夜晚》《青梅竹马》《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乡村爱情》《她住在高高的花瑶梯田上》等。其中《寂寞的月光》写的是青涩而隐晦的爱。“青草密密的旷野/以抽象的风景/表达美的层次”,这是以景寓情;“表达你是怎样沿着/我凝沉的诗行/走进我的心里”,这是以景抒情;“变成棕榈树上永不枯凋的叶子/令我终生感激”,这是深情;“找到你睫毛青翠的河岸/我们依然风信子般相视一笑/何止牵动恬静的丁香/何止惊动滴绿的芭蕉”,这是多情。

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乡村爱情》则写的是失落的爱情。“你从桥上走过,我什么也没说,心里空得如桥洞一样空旷”,这是面对心爱的姑娘,欲说还休的空落;“只看你远去,背影渐成暮色”,这是与爱情失之臂的失落;“我站在村头,想伸出手来,却怎么也抓不住那片温柔”,这是最终有情人难成眷属的遗憾。诗人抓住几空间片断,以蒙太奇的手法,以分景头的模式,表达心中对初恋(或其他)女子的款款深情(或是暗恋,或是单相思),如子建《洛神赋》中的洛水之神那样,终是与爱神失之交臂,留下终生遗憾,一腔遗憾与空落甚至是相思都只能寄托在几行诗歌字符间。

乡情、亲情与爱情等,都是诗人的精神世界对现实环境的一种折射,只有弯曲,没有变形,如同一幅精神版图,送给那些因工作或学习而在外漂泊的游子。更重要的是诗人对历史文化名城——永州的山山水水、人文风景以诗行的形式,进行了一次工笔或写意式的描摩,是诗人心中永远不变的诗歌地理。对此,诗人以较大篇幅与笔墨写出了系列相关作品,如《永州书:山河之上的回响》《永州三溪》《湘江源》《千年鸟道》《千家峒的牛角》《女书,岁月的诗行》《永州故事》《挂榜山》《太白峰》等。这些历史底蕴深厚的作品,让人读后都有一种亲历的感受,心生一种神秘的向往。

如《永州三溪》中,中国的江河溪流中居有浯溪这个地理名称,这条并不宽广的湘江支流,居然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元素,与元结的诗、颜真卿的字有着紧密联系;“悠悠雨初霁,独绕清溪曲。引杖试荒泉,解带围新竹。”愚溪则因大文学家柳宗元贬谪永州时写了这首《夏初雨后寻愚溪》而赋予了文化的厚度。因而诗人吴茂盛“伫立于溪边/看时间从水面走过/走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道路……”站在当年柳宗元走过的愚溪两岸,吴茂盛发出情感浓烈的浩叹,“这孤独的智者/究竟属于永州的山水/还是只属于一个人的星空”;廉溪则为周敦颐打下永久的烙印,他一生只做清廉的父母官,还以家乡道州的一泓清流“廉溪”为自己的字号,后赴赣州等地为官乃至终生都以“廉溪先生”自称。

可以断言,曾经发生在永州大地上的先贤故事,如舜帝南巡后葬于九嶷,柳宗元在永州写的《永州八记》,周敦颐《爱莲说》及永恒的廉洁楷模,在浯溪先后由元结撰文颜真卿书写的《大唐中兴颂》等千古流传的文字,早己深深植入吴茂盛骨血之中,滋养了他的才情,激发了他的诗兴。为此,吴茂盛在他的组诗《永州书:山河之上的回响》中结属:“永远太远,永州不远,我以诗人的名义,写下这首诗,献给这片土地,读你千遍不厌倦,我的永州”。我想,永州这座中国南方的文化地标,我们不仅在吴茂盛的诗里神游;很快,我们还将走进这片神奇的土地现场,将这些丰富厚重的文化资源,涵养我们正待勃发的诗情。

责编:黄家宸

一审:黄家宸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