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阔海

一条路的记忆，是在又一次重逢时唤醒的。

有火车站的城市，大多有条车站路。在我老家岳阳县荣家湾镇，也不例外。

昨晚，我又一次经过车站路。只见灯火通明，街头熙熙攘攘，出租车在火车站外排成长龙，等待即将到站的旅客。这条路，我曾经走过无数次，可此番途经，却觉得格外不同——沉落心湖的一些旧时片断，竟慢慢浮了上来，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四十多年前。

上世纪80年代末，岳阳县恢复建制，荣家湾成为县府驻地。正是那个时候，我到县一中读高中。第一次离开家乡来到县城，曾有过无数的憧憬。可眼前的县城没有想象中繁华，只感觉它比老家的村子大很多。村里全是泥巴路，县城不是，都是碎石路。石块大小不一，总体比铁路上的道砟粗大，颜色以黑灰为主。经历了岁月打磨的碎石，在这里纵横排列，编织了一个时代的经纬。

一出火车站，我就踏上了车站路，开启了高中新生活。可它比老家的泥巴路更难走。我穿着一双塑料凉鞋，特别硌脚，又生怕把凉鞋踩烂了，一路提心吊胆。这便是我对车站路的第一印象，黑黑的，高低不平，非常难走。但它毕竟是县城的路，又给我一种高贵的感觉。

后来走得多了，也没觉得这路难走。有一个时期，我和一些同学结伴到校外晨跑。天色微明，我们便从学校跑到火车站，在这凹凸不平的路上，往返一次大约6公里，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然后回到学校晨读，仿佛总有无穷的精力。

车站路应该是整个县城最繁华的街道。但也没几栋大厦，大多是两三层的楼房，有些甚至是平房。建筑物也和路面一样，以灰黑色为主。沿街商铺主要是旅社、百货商店，还有小饭店。街面上没有斑马线，也没有红绿灯。汽车并不多，倒是骡马拉的板车不少。在喧闹的街头，火车以一声长鸣呼唤城市，骡马迈着沉重的脚步，默默地拉着板车穿行街头，也穿行在日升日落的时光里，定格于历史的远方。

有意思的是街角的一个小人书店。面积约5平方米，好像也没多少新书，满架都是连环画，供人租阅。天晴时，老板就把小人书摊在店门口。守摊的是一位清瘦的老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眼镜。眼镜总耷拉在鼻翼上，成天捧着一本书看，好像他不是做生意的老板，而是店里的一名读者。我们进去时，他会抬起头，目光越过镜架的上沿，漫不经心落到我们身上，随即又埋首书中。店里有一方桌子，桌上放着一个小纸盒，看书的人先放5分钱，就可以自己选读一本连环画。我们为了少付钱，又想多看点，细读一本后，跟老板说看看还有没有想看的，又选一本匆匆翻看。老人定然看穿了我们这些小把戏，却从未说破，也没有阻止过。二十年前，北京李志武先生曾寄给我一套他绘制的《平凡的世界》连环画，让我重温了年少时的欢喜，至今一直珍藏。岁月流转，不知那位老人是否安好，念及此处，不免唏嘘。

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些小饭店。每当经过时，饭店飘出的香味特别诱人。有一次，父亲到学校看我，把我带到车站路的一家馄饨店，每人叫了一碗馄饨。两毛钱一碗的馄饨，薄薄的面皮包裹着几星肉沫，呈扇形散开在汤水里。上大学后，看到老师家养的金鱼，我的第一联想竟是馄饨，现在想来，只觉年少天真。以前从不知道还有这种美食，入口即吞，只是我吃得太快，第一口就把我烫得直叫唤。父亲见状，默默地从自己碗里又夹了好几个给我。一碗馄饨大约十来个吧，父亲吃得很少，只是不断地告诉我慢点吃。今年，恰逢父亲去世30周年。清明在即，强烈的思念再次袭来。

前些年，我来到成都工作，吃到老麻抄手，才好奇怎么在老家叫馄饨，在成都却叫抄手。每到周末，我便去不同的小店吃抄手，想寻找四十多年前的那种味道，但终究旧味难寻。

于是，馄饨的香甜、路面的凹凸和整个街道的灰暗颜色，就构成了我对站前路最深刻的记忆。可记忆只有这些吗？其实也不全是。站前路于我而言，还有一份刻骨铭心的记忆。

那是高中毕业之后，同学们在站前路纷纷告别，我和同桌的她也在其中。她的手不停地摩挲着挎包的背带，几乎没有说话，在匆匆忙忙中凝睇片刻，挥手相别。我提着初中就相伴的木箱子，挤上了回家的火车。不知高考能否录取，不知未来能否再见，种种惆怅涌上心头。幸好命运垂青，我们都分别考上了大学，同桌的她也变成了人生路上执手相伴的人。

自从高中毕业，我很少再来车站路，但偶尔回家也会经过。车站路由原来的石头路变成了水泥路，后来白改黑，变成了如今整洁的沥青路。2004年，车站取消了客运功能。沉寂20年后，荣家湾车站更名为岳阳南站，恢复客运。车站路又渐渐热闹兴旺起来。

如今再走车站路，路面平整宽敞了，街道两边房子长高了，而那些凹凸不平的日子，都沉淀在记忆深处，成了路的基石。

（作者简介：周阔海，男，湖南岳阳人，曾在岳阳市一中执教，后投身保险行业，辗转多地，现工作于成都。）

作者：周阔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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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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