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 | 山那边有片海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31 10:09:42

文 | 雨辰

前言

湘西的群山褶皱里,藏着一个叫麻阳的地方。雪峰山与武陵山脉相拥,西晃山的云雾千年不散,锦江水从梵净山深处奔涌而来,蜿蜒穿城,汇入沅水、洞庭,直奔大海。山是倔强的脊梁,水是流动的血脉。林则徐路过此地,留下“一县好山留客住,五溪秋水为君清”的佳句。滕代远从这片土地走出,走过长征,用铁轨连接破碎的山河,临终前说:“我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为人民修路。”沈从文沿着水路行走多年,在《边城》里写下翠翠的守望,在《长河》里记录吕家坪的烟火,还有那常德的麻阳街,是他笔下沅水流域的文化注脚,他写道:“一个战士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这山这水,滋养了一方水土的魂——那是一种逆流而上的执拗,一种奋楫争先的刚烈,一种哪怕山高路远、也要奔赴星辰大海的豪情。2026年3月28日,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葡萄牙站,一个叫张雪的麻阳人,用一辆820RR-RS赛车,以近4秒的优势夺冠,让中国制造首次站上了世界之巅。从修车工到世界冠军,从湘西大山到世界舞台,他用二十五年时间,向所有人证明了——山那边,真的有片海。

山是压不垮的脊梁

山是什么?山是阻隔,也是叩问。它挡在眼前,逼你回答:你够不够硬,能不能翻过去?

张雪出生在麻阳,一个被山包裹的地方。小时候他常想,山的那边是什么?是另一座山。翻过一座,还有一座。但麻阳人从不认命——你有多硬,山就有多让;你有多倔,路就有多长。山从不言语,却教会了麻阳人一个道理:真正的障碍不在眼前,在心里。十四岁那年,一辆摩托车的轰鸣声击穿了他平静的生活。他辍学了,钻进修理铺,机油染黑了指甲,扳手磨出了老茧。十九岁那年,为了加入一支职业车队,他冒雨追着记者的车跑了一百多公里,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却死死咬住不放。记者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说:“年轻时不去做,老了一定会后悔。”这句话里藏着一种山一样的逻辑——不行动,就是认输;不出发,就是退却。

滕代远从麻阳走出时,也是一个倔强的少年。他走过的路,都是前人没有走过的路。张雪没有修铁路,但他修的是另一条路——一条让中国制造走向世界的路。他们都是开路的人,都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人。后来他去了重庆,带着两万块钱,那是他全部的家当。没有人相信一个修车工能做成什么。他做淘宝,别人卖便宜货,他偏要做正品;别人用客服外包,他凌晨三点亲自回复;别人烧钱做推广,他靠口碑。一年后,他做到了类目第一。但他没有停,他要造车。第一辆车失败了,他没有放弃。第二辆,第三辆,直到第四辆才勉强成功。那些年,他像逆水行舟的龙舟一样——一桨不行就再划一桨,一天不行就再熬一天,一年不行就再等一年。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这种“站得住”的定力,后来也体现在他另一个近乎疯狂的决策上:张雪机车规定驾龄不满一年不准购买新车,宁可损失10%的销量,只因为“希望少死点人”。这不是商业策略,这是对生命的敬畏,是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人对后来者的守护。因为他知道,每一条路都有坑,每一个弯都有险,他不想让年轻人用生命去填补那些他曾经绕过的坑。

山教会他的,不是征服,而是敬畏。山在那里,不是为了挡住谁,而是为了让每一个翻过它的人,知道自己有多硬。

水是流不断的血脉

水是什么?水是流动,也是选择。它可以选择顺流而下,轻轻松松;也可以选择逆流而上,步步艰难。麻阳人选了后者。

锦江的水,从贵州高原上冲下来,带着山石的棱角和雨水的暴烈,在每一个转弯处留下漩涡和暗礁。但正是这条暴烈的江,养出了麻阳最硬核的龙舟精神。2023年6月21日,新华社报道了江口墟镇石眼潭村龙舟队:在暴雨中历时八个半小时,逆水行舟三十公里,奔赴县城参赛。雨如天河决堤,水如猛兽出笼,但三十个汉子,三十支桨,一桨一桨地划,没有一个人退缩。岸上有人喊:“雨太大了,抬船走吧!”他们笑着回答:“我们不会抬船,只会划船。”舒家村乡狮子湾村龙舟队,以28人迎战58人强队,逆浪拼搏,赛后逆水返程,网友盛赞“刻在骨子里的中国魂”。郭公坪镇龙舟队,肩扛手推三吨重的传统龙舟,跋涉百余里,只为让龙舟下水参赛。外嫁女听到娘家人的龙舟号子,翻出腊肉糍粑,解下红头巾系在龙舟上,一句“娘家人来了”,千斤重。这哪里只是划龙舟?这是“水不来就我,我便去就水”的生命哲学。

张雪从小在锦江边长大,看着龙舟在水面上飞驰,听着鼓声在峡谷中回荡。他知道,龙舟精神教会他一件事:当水流不向你来的时候,你就去就水;当山不让你过的时候,你就逆水行舟。这是一种主动的姿态,一种不等待、不抱怨、不妥协的姿态。2024年,他裸辞创办“张雪机车”,所有人都说他疯了。2026年3月28日,他让中国制造站上了世界之巅。那一刻,他的身后,是满朝荐“出死力以抗凶锋,幽深牢而弗悔”的铮铮铁骨,是滕代远“铁路修到哪里,哪里就有了希望”的坚定信念,是沈从文“一个战士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的赤子情怀。

水教会他的,不是随波逐流,而是选择逆流。锦江王酒,用西晃山的水酿成,绵柔醇厚,后劲十足。张雪的身上就有这种“后劲”——十四岁辍学,十九岁追记者,二十几岁做淘宝,三十几岁造车,三十九岁拿世界冠军。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不着急,他知道,山不急于长高,水不急于流远,但它们最终都会到达自己该去的地方。麻阳鹅也是如此,锦江边上散养的白鹅,用柴火慢炖三四个小时,火候不到,味道不出。张雪的创业之路,就像炖一锅麻阳鹅——他用二十年时间,从修车工到世界冠军,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土是忘不了的根

土是什么?土是来处,也是归宿。你从土里长出来,走到再远,根还在那里。

麻阳这片土地,有甜到心里的冰糖橙,长在雪峰山脚下的红壤里,皮薄汁多,甜而不腻。当地人常说:“冰糖橙不是种出来的,是养出来的。你对土地好,土地就对你好。”这句话里藏着一种朴素的因果论——你付出什么,就收获什么。袁隆平常来麻阳,参加冰糖橙节。他站在橙树下,望着满山金黄,和果农们聊栽培、聊收成。他一生与土地为伴,把论文写在大地上,把丰收留给农民。他常说:“人就像种子,要做一粒好种子。”种子落到土里,不是终结,而是开始;人把根扎进土里,不是被困住,而是为了长得更高。他来麻阳,不只是为了冰糖橙,更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生机与希望。

张雪造车,用的就是这种“养”的功夫。一颗螺丝,反复测试上百次;一个发动机,调校上千个小时。他不走捷径,不信速成,他相信只有像种冰糖橙一样,把根扎进土里,把心沉到最深处,才能结出最甜的果实。他也像袁隆平培育种子一样,用耐心和坚守,等待自己的“水稻”抽穗扬花。滕代远离开麻阳后,走了很远的路,做了很大的事,但他临终前留下的遗嘱,朴素得像一个老农民的话:“你们要永远跟着党走,为人民服务。”这句话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个麻阳人对土地的承诺——走得再远,根不能断;飞得再高,心不能忘。

张雪也是如此。他规定驾龄不满一年不准购买新车,宁可损失10%的销量。有人劝他赚钱要紧,他说:“我希望少死点人。”这让人想起麻阳龙舟上的老船工——他们划了一辈子船,知道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漩涡,不会让新手贸然下水。这是一种对生命的敬畏,也是一种对技艺的尊重。2026年夺冠时,张雪用他的人生信条告诉麻阳的孩子们:山那边有片海。这不是一句漂亮的口号,而是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人,用二十五年血汗凝成的答案——我会在前面探路,我会在远处点灯,我会让你们知道,这条路走得通,这片海看得见。土教会他的,不是固守,而是传承。走得再远,根在这里;飞得再高,心在这里。

志是不沉的龙舟

志是什么?志是船,也是桨。没有志,水是阻隔;有了志,水是征途。

麻阳的先民们把木头凿成龙舟,把桨握进手里,把命系在浪尖上。他们知道:不逆水而上,山那边的海就永远只是传说。满朝荐说过:“出死力以抗凶锋,幽深牢而弗悔。”这句话里有一种不沉的信念——哪怕身陷囹圄,志不沉;哪怕以命相搏,心不悔。

湖湘文化中,有一种精神叫“拙诚”——拙,是不取巧,肯下笨功夫;诚,是不欺心,至诚如神。曾国藩说:“唯天下之至拙,能胜天下之至巧。”又说:“诚者,不欺者也。”张雪的身上,就有这种“拙诚”的品格。他从修车工做起,没有捷径,没有速成,只有满手机油和无数个不眠之夜。别人觉得他笨,可他相信,世间最远的路,往往是最笨的人走出来的;世间最难的事,往往是最诚的人做成的。他不欺心,所以宁可损失10%的销量,也要“希望少死点人”;他不欺世,所以用二十五年磨一剑,把每一颗螺丝拧到极致。这就是湖湘的“拙诚”——拙到极致,便是大智;诚到深处,便是大勇。

张雪的那条龙舟,是用扳手和螺丝钉造的。十四岁那年,他把自己的龙舟推下水,没有人相信他能浮起来。他在修理铺里一待好几年,机油是锦江水,扳手是木桨,每一个拆了又装的发动机,都是逆流而上的一桨。十九岁那年,他的龙舟遇到了第一场暴风雨——他冒雨追着记者的车跑了一百多公里,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却死死咬住不放。他在用自己的命告诉世界:这条龙舟,不沉。因为他记得那些在暴雨中划了八个半小时的龙舟汉子,记得他们笑着说“我们不会抬船,只会划船”——船在水里,就只能划;人在路上,就只能走;志在心中,就不沉。

张雪的龙舟,是满朝荐留下的龙骨——那根龙骨叫“弗悔”;是滕代远铺就的甲板——那块甲板叫“为人民修路”;是沈从文写下的风帆——那面帆叫“一个战士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是袁隆平播下的种子——那粒种子叫“要做一粒好种子”;是湖湘“拙诚”铸就的船身——那船身叫“唯天下之至拙,能胜天下之至巧”;是石眼潭村刻在桨柄上的老茧——那些老茧叫“不会抬船,只会划船”;是外嫁女系在龙头上的红头巾——那条头巾叫“娘家人来了”。他一个人站在船头,但他的身后,是整条锦江,是整个麻阳,是千百年来所有逆水行舟的魂魄。

张雪用了二十五年,从麻阳划到重庆,从重庆划到世界。第一辆车失败了,龙舟进水了,他把水舀出去,继续划。所有人都说他疯了,那是暗礁,他硬生生撞过去,船底破了,他补上,继续划。资金链断了,那是逆流,他没有后退,他把桨插得更深,划得更猛。他知道,龙舟的意义不在码头,在浪尖上。2026年3月28日,张雪的龙舟靠岸了——那是葡萄牙的海岸,是世界冠军的领奖台。但他没有把龙舟拴在岸边,他转过身,对着锦江的方向,对着麻阳的方向,对着那些还在修理铺里满手油污的少年们说:龙舟在这里,桨在这里,海在那里,你们来。他规定驾龄不满一年不准购买新车——那不是商业策略,那是他在船头挂起的一盏灯。他知道,真正的龙舟精神,不是一个人划得多快,而是一代人接一代人,把桨传下去,把船传下去,把不沉的魂传下去。

志是不沉的龙舟。船不沉,梦就不沉;桨不停,路就不停;人不退,海就不远。

海是不远的远方

海是什么?海是答案,也是新的问题。你到了,才发现它不是终点,而是码头。

山那边有片海。它不远,因为心里装着,脚下走着,手里划着,它就近了。张雪用了二十五年,从麻阳划到世界,他看到了海——那是中国制造站上世界之巅的时刻,是他用青春一寸一寸换来的远方。但到达海的人,从不把海当作终点。他拿到世界冠军后,回到车间,继续造车。滕代远修了一辈子铁路,没有停下来;满朝荐守了一辈子骨气,没有停下来;沈从文写了一辈子湘西,没有停下来;袁隆平在稻田里蹲守了一辈子,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心里装的还是水稻。海是不远的远方——你到了,就变成了别人的码头;你看到了,就变成了别人的灯塔;你抵达了,就变成了别人的起点。

张雪站在葡萄牙的领奖台上,回头看向东方,看向麻阳,看向锦江。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来路,而是归途。他看到雪峰山在暮色中沉默,看到锦江水在月光下流淌,看到龙舟在江面上飞驰,看到冰糖橙在枝头金黄。他看到满朝荐从大牢里走出来,脊背挺直;看到滕代远铺下第一根铁轨,笑容坚定;看到沈从文坐在吊脚楼上,笔尖游走;看到袁隆平站在橙树下,望着满山金黄,轻声说“要做一粒好种子”;看到石眼潭村的龙舟汉子在暴雨中划桨,号子震天;看到外嫁女解下红头巾系在龙舟上,泪水模糊。海教会他的,不是抵达,而是回望。当你抵达海的时候,你会发现,海在你的身后——在你来时的路上,在你翻过的每一座山里,在你渡过的每一条河里,在你吃过的每一颗冰糖橙里,在你听过的每一声龙舟号子里,在你看见的每一株稻穗里,在你记住的每一句“要做一粒好种子”里。海,是来路的回响,是归途的召唤,是远方的答案,也是故乡的别名。

结尾

什么样的山水,让麻阳龙舟火爆出圈、震撼世界?是雪峰山的险峻,逼出了龙舟汉子的胆魄——山有多险,人就有多勇;是锦江水的湍急,练出了逆水行舟的绝技——水有多急,桨就有多稳;是石眼潭村八个半小时的暴雨,淬出了“不会抬船,只会划船”的倔强——雨有多大,志就有多坚。这样的山水,让麻阳龙舟从锦江划向世界,让亿万网友看到了“刻在骨子里的中国魂”。

什么样的文脉,让一个修车工打破欧日百年垄断、站上世界之巅?是满朝荐“出死力以抗凶锋,幽深牢而弗悔”的铮铮铁骨——骨头有多硬,路就有多直;是滕代远“铁路修到哪里,哪里就有了希望”的坚定信念——信念有多深,铁轨就有多长;是沈从文“一个战士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的赤子情怀——情怀有多真,文字就有多美;是袁隆平“人就像种子,要做一粒好种子”的人生信条——种子有多好,收获就有多丰;是湖湘“拙诚”的千年传承——拙到极致便是大智,诚到深处便是大勇。这样的文脉,让张雪从修理铺划向世界之巅,让中国制造第一次站上了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的最高领奖台。

什么样的精神,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一次次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是冰糖橙扎根红壤的深度——根有多深,果有多甜;是麻阳鹅慢炖三小时的火候——火候不到,味道不出;是锦江王酒入口绵柔后劲十足的底蕴——初品不觉,细品方知;是“年轻时不去做,老了一定会后悔”的决绝——人不拼,命不赢;是“希望少死点人”的朴素良知——心有敬畏,行有底线;是“山那边有片海”的执着信念——眼有远方,脚有力量。这样的精神,让麻阳龙舟从锦江划向世界,让张雪机车从修理铺站上世界之巅。

那座山,是压不垮的脊梁,是流不断的血脉,是忘不了的根。

那个人,是不沉的龙舟,是不远的远方,是永远不说不可能的魂。

那片海,是山对水的诺言,是土对种的成全,是今天对明天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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