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听雨

  大众卫生报   2026-03-31 09:57:17

子夜洞庭,潮声挟着雨意,漫过趸船的舷边。

我是被一阵摇晃惊醒的——缓缓的,悠悠的,像摇篮被人轻轻推了一下。睁眼时,雨已落满舱顶,叮叮咚咚。披衣起身,推开舱门,远山隐了,灯火散了,只有船灯映出的一片幽暗水面。浪头不高,却有一种沉实的劲儿,后浪推着前浪,撞在船帮上,又退回去。这便是春潮了。

范希文说“衔远山,吞长江”,千百年了,这潮涌过唐宋,涌过明清,今夜还在我船下奔涌。它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靠在船舷,雨丝飘进,凉沁沁的。思绪便顺着雨意,飘回故乡。

儿时的春雨,也是这样缠缠绵绵。天蒙蒙亮,父亲便在堂屋里喊:“起来了!落雨了,该下田了!”母亲备好蓑衣斗笠,我的蓑衣是父亲用棕榈皮编的,斗笠太大,母亲便用布带系在我下巴上,笑我像个蘑菇。

撒种的时候,父亲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撒,极仔细。雨水顺着斗笠滴下来,打湿他的肩头。母亲跟在后面,用耙子轻轻耥平,嘴里念叨:“春雨贵如油,这一落,谷子就有了命了。

插秧的日子,天不亮,村里人便都下了田。弯着腰,左手握秧,右手分插,一行一行,整整齐齐。雨还在下,打在湿透的蓑衣上,沉甸甸的。可没有人停下来,笑声从这块田传到那块田。

父亲常说:“一年之计在于春。”这句话,他说了一辈子。

春雨不止催生五谷,也催开繁花。屋后那几株桃树,便是在春雨里开的。一夜雨过,满树桃花粉粉嫩嫩的,花瓣上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落下一阵花雨。那时不懂“小楼一夜听春雨”,只觉得好看。如今才知,春雨催开的,何止是花,更是日子里的盼头。

陆放翁客居临安,听春雨,念杏花,心中藏着中原未复的忧思。今夜我坐洞庭趸船,听雨声,念故乡——千年诗句,千年雨声,竟在这一刻连在了一起。

雨势渐缓,远处的渔火在雨幕中忽明忽暗。我知道,这雨夜里,还有许多人未曾入眠——守趸船的老者,护渔的汉子。他们与我一样,听着春雨,守着洞庭。又想起那些保家卫国的人。这雨夜里,在边疆,在海岛,在荒漠,有多少人正睁着眼睛,守着我们的安宁?他们听不到春雨敲打舱顶的声音,听到的是风雪,是浪涛,是风沙。可他们心里,一定也藏着一场春雨,滋润着故乡的田野,催开着家里的桃花。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悠悠的。趸船轻轻摇晃,我忽然觉得,世间众生,皆如这趸船——泊在一方,承受风浪,却始终不肯离去。父亲泊在故乡的田里,一泊就是一辈子;守湖人泊在洞庭堤上,一泊就是几十年;军人泊在祖国边疆,一泊就是整个青春。

清明将近了,梦见了祖父。母亲说,祖父临终前那个春天,还撑着身子去看了一眼秧田。他说,今年的春雨好,谷子能长好。还有村里的“周排长”,参加过抗美援朝,回乡后从不提战场上的事。只每年清明,他一个人走到村后的山坡上,朝着北边,默默地站很久。他走的那年春天,也是这样的雨夜。

我想起杜牧的诗:“路上行人欲断魂。”这雨,落在洞庭,也落在故乡的山坡上;落在趸船上,也落在那些无名的墓碑前。那些曾关心、培养我的长辈们,那些在这片土地上弯了一辈子腰的父辈们,那些把青春和生命献给这片山河的烈士们——他们把自己种进了土里,长成了粮食,长成了树,长成了这个民族的脊梁。

雨停了。湖面渐渐归于平静。

我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响了几声,父亲接了,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这么早?”“爸,昨夜雨下得好大。家里池塘满了吗?谷种发芽了没有?”

“满了满了,”他顿了顿,“你妈昨天还去看了,紫茶抽了新芽,香柚也活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清明就回。”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像是从父亲手里抢过了电话:“家里捡了些雁鹅菌等你回来吃。”

“好。”不知怎的,眼角忽然润了。

挂掉电话,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线鱼肚白,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有早起的渔船从远处驶过,马达声突突的,惊起几只水鸟。

这是桃花汛,是清明雨,是春潮,是思念,是千千万万人的守护汇成的无声的潮水。它涌过湖面,漫过堤岸,涌进每一个游子的梦里,涌进每一个坚守者的心中,一浪一浪,涌向春天的深处。

春潮起,万物生。

我忽然想起,千年前的那个雨夜,陆放翁写下“小楼一夜听春雨”时,窗外是否也有这样一片湖水?他听了一夜的雨。而我们,也是听雨的人。

只是不知,千年之后,是否也有人,听着同样的雨,想着同样的事。

趸船还在轻轻地晃着。我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一年之计在于春。”他说了一辈子,我听了半辈子。如今才懂,他说的不只是田里的谷子,更是日子里的盼头。

他们都把自己种进了土里。祖父种在了秧田边,周排长种在了山坡上,那些守护山河的人,种在了他们用一生守候的地方。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不过是在他们翻过的土地上,继续播种,继续守望,继续等待春天。

雾散了,洞庭湖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辽阔,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我知道,什么都发生过了。雨来过,潮来过,种子发过芽,花开过。而春潮奔涌处,换了人间。

我把舱门推开,让清晨的风灌进来。趸船还在晃着,缓缓的,像一声温柔的提醒——

该下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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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大众卫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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